陈拙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厚重的书。
他起手,抽出一本《数学年刊》的合订本,书很沉,他随便翻了两页,然后把书拿在手里。接着,他又往后走了两步,在流体力学的分区里,抽出了两本全英文的《流体力学杂志》,这两本书加起来有三四斤重。他颠了颠重量,觉得差不多够这一个多月在家翻看了,这才转过身,往靠窗的那个座位走去。苏微坐在那里。
她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大堆东西,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K线图和时间序列分析表,旁边是一个按键都被磨掉色的计算器,还有一本写满了各种复杂公式的草稿本。
苏微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快速地演算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苏微停下了手里的笔。
她起头。
她的眼下带着很重的黑眼圈,但与这种疲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眼神里透出来的那股状态。那是一种紧绷的,亢奋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生涩野心的状态。
她看着走过来的陈拙,又看了一眼陈拙手里拿着的那几本书。
苏微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意向表交了,最后填了数院还是物理院?”
陈拙走过去,把手里的那几本书在了苏微桌子的空处。
“都没填,学校给批了个交叉双修。”
苏微听到这句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陈拙。
她没有露出什么震惊的表情,也没有追问学校是怎么特批的。
苏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种笃定。
“也就你敢这么填。”
苏微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堆杂乱的金融数据报表。
她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张画满红色和绿色柱状图的纸上点了两下。
“我选了金融工程。”
苏微起头,迎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兰教授的实盘资金下周入场,我得留下来盯盘。”
陈拙听完,点了点头。
“挺好。”
苏微的目光重新落在一边的外文期刊上。
“放假拿这么多回去?”
苏微看着陈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
陈拙站起身,单手重新把那摞书抱在手里。
“在家无聊随便翻翻。”
陈拙看着苏微,语气依然是那种温润随意的感觉。
“主要得回去盯我发小写作业。”
陈拙顿了顿。
“他马上初三,数学太烂,再不管连高中都考不上。”
外面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苏微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愣住了,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卡壳。
她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陈拙,脱口而出。
“请你这种脑子回去当家教?”
苏微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对价格的本能。
“一小时开多少钱?”
陈拙看着苏微那种认真算账的样子,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不收钱。”
陈拙回答得理直气壮。
“一天两盒牛奶。”
陈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他要是及格了,我还得倒贴一个四驱车马达。”
资料室里安静了下来。
苏微就这么盯着陈拙。
两盒牛奶。
一个四驱车马达。
苏微盯着陈拙,感受到了一种极度荒谬的错位感。
她在金融市场里绞尽脑汁地往上爬,而眼前这个自己认为最聪明的天才,却为了两盒牛奶去教初中生。“我走了。”
陈拙见苏微没说话,便随口道了别,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偶然地扫过了苏微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草稿本。
上面是一组极其复杂的数学公式。
陈拙不懂金融。
他不知道什么叫K线,不知道什么叫支撑位和阻力位。
但在他的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金融模型。
这只是一组连续性偏微分方程。
陈拙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公式上停留了大概几秒。
在陈拙的脑海里,这组方程的拓扑结构瞬间展开,他没有去做任何复杂的代入计算,只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数理直觉,他就看到了这个结构的终点。这个结构没有闭环。
它少了一个边界。
陈拙没有去问苏微这组公式是用来算什么的。
他直接伸出手,拿起了桌上苏微刚才放下的那支笔。
苏微愣了一下,看着陈拙的动作。
陈拙弯下腰,单手撑在桌子的边缘。
他拿着笔,在苏微那组写得密密麻麻的方程最尾部,直接落笔。
他在括号的外面,加上了一个单独的变量符号。
一个很简单的阻尼系数。
写完之后,陈拙把笔放下,笔在桌面上滚动了半圈,停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苏微。
“这组连续方程在极端变量下不收敛。”
陈拙的语气很平静。
“加上这个系数。”
陈拙指了指自己刚写下的那个符号。
“不然参数一旦过大,你的系统会跑向无穷大,直接死机。”
说完这句话,陈拙没有再去解释什么是极端变量,也没有去管苏微有没有听懂。
陈拙重新抱稳了怀里的书。
“下学期见。”
陈拙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外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资料室的门外。
苏微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她低头看着草稿本上,陈拙随手写下的那个符号。
阻尼系数。
在物理学里,这是用来阻止振幅无限扩大的量。
苏微的脑子在经过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地运转。
她把陈拙那句纯粹的数学语言,自动翻译成了金融语言。
参数过大。
在金融市场里,这意味着极端情绪的爆发,意味着不可预知的黑天鹅事件,意味着恐慌性的抛售或者非理性的拉升。跑向无穷大,直接死机。
在她的实盘操作里,这意味着模型失效,仓位失控。
意味着爆仓。
意味着清零。
苏微的后背突然出了一层冷汗。
她盯着那个加上的系数。
如果下周实盘资金入场,真的遇到了极端行情,她原本的那个连续性模型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会带着沈兰教授的资金直接坠入深渊。而陈拙,连这是什么模型都不知道。
他只是看了一眼方程的骨架,就顺手帮她把这个致命的漏洞堵上了。
苏微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那页草稿纸撕下来,小心翼翼地夹进旁边最厚的一本数据报表里。
陈拙顺着楼梯走下一楼大厅,他把那摞书放在借阅上,曲起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叫醒了打瞌睡的老师。登记,盖章。
完成借阅手续后,陈拙抱着那几本厚重的期刊,推开图书馆的大门。
第183章 涂线
空调外机的声音透过玻璃窗传进来。
嗡嗡的。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的叶片上下扫动,把一道道凉风吹到书桌前。
张强坐在椅子上。
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铅笔后面的橡皮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连带着那一圈包边的铁皮都瘪了下去。桌面上摊着一本《初三物理暑假衔接提优》。
纸张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