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拙咋了?我吃一顿排骨还帮忙了?”
第178章 终于
傍晚的数院大楼,走廊里安安静静。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开灯。
屋里的空气仿佛是停滞的。
李建明靠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藤椅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手里捧着一本上个月的《数学年刊》,视线停留在左边书页的第二段,已经整整十分钟没有往下移过一行。
办公桌对面,吴涛手里拿着一个喷壶,正在给窗上的几盆绿萝浇水。
“吴涛。”
李建明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盆绿萝的根都要被你泡烂了。”
吴涛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盆底部的托盘里确实已经积了一层水。
他默默地把喷壶放下,扯了一张纸巾,弯腰去擦托盘边缘溢出来的水。
“对不起,老师,我走神了。”
吴涛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直起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侧面的那面大黑板。
黑板右下方,那半壁密密麻麻的微积分公式依然保留着几天前的样子。
因为几天没有动过,白色的粉笔字迹边缘已经有些发虚,黑板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是他们无法跨越的死胡同。
那个连续域边界的积分发散项,像一根扎在眼睛里的刺。
这几天,李建明下了死命令不许碰课题,吴涛也就真的没敢在纸上写过一个相关的公式。
但他脑子里没停过。
吃饭在想,走路在想,甚至昨晚做梦,他都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无限震荡的黎曼流形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别看了。”
李建明把手里的期刊合上,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捏了捏眉心。
“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容易断,走不通就先放着,数学这东西,靠死磕是磕不出灵感的。”吴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次性纸杯,准备接点水喝。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学生平时路过时拖的脚步,是一种走的干脆且急促声响的步伐。
声音到了办公室门口,戛然而止。
门被推开了。
李建明起头,吴涛手里拿着空纸杯转过身。
陈拙站在门口,满头大汗。
这不是平时的陈拙。
在李建明和吴涛的印象里,这个少年班的天才无论遇到多复杂的拓扑题,永远都是一副慢条斯理,温润淡定的样子。但此刻,陈拙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大步走进办公室。
左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纸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油渍,像是不小心蹭到了什么菜汤。“李老师,吴师兄。”
陈拙没有半句寒暄,他走到李建明的办公桌前,把那张带着油渍的废纸平铺在桌面上。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但咬字异常清晰。
“我找到路了。”
吴涛愣了一下,拿着纸杯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意思?”
陈拙没有回答吴涛,他转过身,径直走向那面黑板。
他从黑板槽里拿起那块落满灰尘的黑板擦。
在李建明和吴涛的注视下,陈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黑板擦按在了右下角那片密密麻麻的连续域推导上。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那些耗费了他们大半个月心血,用了无数种放缩法试图平滑边界的公式,被陈拙几下擦得干干净净。原本压抑的黑板,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陈拙!”
吴涛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陈拙把黑板擦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半截粉笔。
他转过身,看着吴涛。
“吴师兄,微积分的前提是什么?是流形的连续性,是局部的平滑。”
陈拙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但我们现在面对的这个网络结构,它在极小的尺度上,根本就不平滑。”
陈拙指了指桌上那张油纸。
“下午在食堂,我听我朋友聊起机械加工,一根铝棒套在钢管里,受热膨胀,铝的膨胀系数大,钢的膨胀系数小,在微观层面上,它们内部的原子在疯狂地互相挤压,互相较劲。”
吴涛皱起眉头。
“这和我们的课题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
陈拙转过身,粉笔在刚擦干净的黑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画出一个代表节点的圆圈。
“如果用连续域的微积分去算这块金属的边界受力,你永远算不清,因为内部的正误差和负误差在不断地发散,无限震荡。”陈拙手腕一转,在圆圈旁边写下了一个符号。
“但物理现实是,不管里面怎么挤压,只要最外层的框架锁死了,这块金属宏观上就纹丝不动,为什么?因为内部那些发散的力,互相抵消了。”李建明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说话,只是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陈拙的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游走。
“既然连续域走不通,我们就抛弃它。”
“把整个网络,投射到离散的代数拓扑空间里去。”
一排排代数符号开始在黑板上出现。
不再是积分号,不再是极限,而是群,是同态,是映射。
“我们引入同调群。”
陈拙边写边说。
“把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看作零维单纯形,把它们之间的连接看作一维单纯形。”
“内部节点那些发散的震荡,那些无法收敛的误差,就像是铝和钢的较劲,在代数拓扑里,它们是什么?”陈拙写下一个Z_n和B_n。
“它们是闭链,也是边界。”
“吴师兄,当一个链是边界时,它在同调群映射下的结果是什么?”
吴涛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的纸杯早就被他无意识地捏瘪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对。”
陈拙画下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大写的零。
“内部怎么乱,怎么发散,都不重要,在闭链的作用下,它们互相抵消,结果恒为零,这就是大勇说的,两股劲抵消了。”陈拙的动作越来越快,黑板上的粉笔敲击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白噪音。
“我们不需要去证明那个该死的积分收敛,我们只需要构造出这个全局的拓扑不变量。”
陈拙在黑板的最中央,写下了一个数。
“只要这个不变量确立,宏观的边界就被绝对锁死了,微观越是发散,宏观在拓扑意义上就越是守恒。”陈拙停下笔。
他转过身,看着彻底呆住了的吴涛和坐在藤椅上的李建明。
粉笔灰在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晕里缓慢地浮动。
“这条路,不在微积分的悬崖底下,它在代数的天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安静,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学生说笑声,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吴涛手里的纸杯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他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那个由单纯形和同调群构成的全新映射路径。
绝妙。
精妙绝伦。
甚至是完全不讲理。
李建明没有站起来。
他依然坐在藤椅上,他看着黑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陈拙拍在桌子上的那张油纸上。
纸上画着一个粗糙的闭环符号,旁边还沾着一点食堂的油渍。
李建明伸出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办公室里依然没人说话。
半分钟后,李建明拉开了办公桌右手边最底下的抽屉。
那是他平时存放最重要资料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大摞崭新的A4草稿纸,平整地放在了桌面上。
老教授起头,看向吴涛。
声音很平淡,没有一丁点激昂的情绪,甚至听不出喜怒。
“吴涛。”
吴涛打了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子。
“别发呆了。”
李建明指了指桌上的草稿纸。
“搬把椅子过来,拿纸,拿笔。”
吴涛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桌前,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拿过一草稿纸铺在面前。李建明转向陈拙。
“直觉是好的,路子也是对的,但这只是一张框架图。”
老教授把那张油纸放在一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代数拓扑的同构映射,差一个维度,差一个符号,整个逻辑链就会崩盘,这面黑板写不下完整的证明。”李建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陈拙,你报思路,拆解映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