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服务于需求。当需求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的时候,程序员写出来的每一行代码,都是在给未来的坟墓添砖加瓦。楚戈深吸了一口气。
他眼底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说得对。”
楚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连他妈的炒饭都没炒熟,搞什么满汉全席。”
楚戈揉了把脸,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我这就去给他打电话。”
楚戈咬着后槽牙。
“我今天非得把这个孙子骂清醒不可,他要是敢不砍掉这些乱七八糟的需求,这破代码谁爱写谁写,老子不伺候了。”说完,楚戈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陈拙一眼。
“拙哥,谢了啊。”
楚戈咧了咧干裂的嘴唇,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215,走廊里传来他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陈拙坐在书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
看着楚戈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陈拙无奈地笑了笑。
楚戈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莽劲儿。
王大勇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就走了?他这问题解决了?”
王大勇纳闷地问。
“可能吧。”
陈拙放下水杯,站起身准备去洗手洗个脸。
第171章 直线
三月中旬的徽州,连下了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
倒春寒的劲头一过,气温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校园里的主干道两旁,那些光秃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绿芽。万物复苏的季节到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让人静不下心来的躁动感。
这种躁动,对于正处于十六岁青春期的陆嘉来说,简直是一剂致命的催化剂。
下午两点多。
陈拙从应用物理实验室所在的那栋楼里走出来。
在机房里盯了一上午加半个下午的屏幕,对着一堆繁杂的数据排查测试误差,他现在觉得眼睛有点发酸。走出大楼,迎面吹来一阵带着暖暖的春风,陈拙停下脚步,仰起头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手揉了揉脖子。脑子里什么流体力学,什么边界条件,全被他暂时清空了。
他现在口干舌燥,只想回宿舍喝口水,然后在椅子上瘫一会儿。
慢慢悠悠的溜达回了宿舍楼。
上了二楼,推开215的门。
王大勇不在,屋里静悄悄的。
陈拙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出门接了杯热水往回走。
路过216宿舍的时候,门大敞着。
陈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重的叹气声,停下脚步,转头往里看了一眼。
宿舍里只有陆嘉一个人。
陆嘉没去上自习,也没去图书馆。
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趴在自己的书桌前。
他把两张草稿纸,用胶带小心翼翼地拚接在一起,铺满了整个桌面。
陈拙端着水杯,慢悠悠地晃了进去。
他没出声,就这么站在陆嘉身后,低头看着那张占据了整个桌面的草稿纸。
那是一个庞大、繁杂、向外延伸出无数分支的树状结构图。
每一个分支的节点上,都标满了诸如P(A|B),纳什均衡,交感神经阈值之类的公式和批注。看着这些硬核的推导公式,陈拙的本能动了一下。
乍一看这张图,他第一反应是,陆嘉这小子在搞什么硬核的跨学科数学建模。
毕竟是少年班,平时捣鼓点超纲的学术动静太正常了。
陈拙甚至端着水杯往前凑了半步,纯粹是出于学术好奇,想看看陆嘉到底在哪个边界条件上卡壳了,准备顺口交流两句。然后,在最顶端,用加粗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搭讪行动最优解推演模型。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拙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把嘴角的笑意压了下去,然后用指关节在陆嘉的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国家级课题,立项多久了?”
陆嘉吓得浑身一哆嗉,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是陈拙端着个水杯站在后面,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
“拙哥,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陆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扔,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他指着桌上那张画满了心血的草稿纸,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和委屈。
“你别笑话我了,我都快愁死了。”
陆嘉烦躁地揉着脸。
“我算了一个寒假,开学这半个月,我又去实地收集了各种数据,不断地修正环境变量。”“结果我发现,无论我怎么组合,无论我选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这条公式根本不闭合。”陈拙看着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顺手拉过旁边楚戈的椅子,在陆嘉身旁坐了下来。
他把水杯放在桌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说说看。”
陈拙语气平和。
“你都设想了哪些场景?”
一谈到自己的模型,陆嘉那种认真劲儿瞬间就上来了,他坐直了身子,把草稿纸拉近了一些,用笔尖指着左边最大的那个分支。“第一个场景,我设想在二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
陆嘉的语速变得很快,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二食堂的红烧肉窗口,是她每周三中午必去的,我观察过,每周三中午十二点十分到二十分之间,是这个窗口人流密度的绝对峰值。”“这是一个典型的开放环境。”
陆嘉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根据我的测算,如果我排在她后面,她周围半径一米内,平均会存在3.5个目击者。”陈拙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
陆嘉继续说。
“在博弈论里,群体注视会极大地改变个体的决策机制,在这种有至少三个半陌生人旁观的开放环境下,人类的自我保护意识和社交防御机制会被激活。”“如果我突然开口跟她要00号,她触发防御性拒绝的概率,会因为环境压力直线上升百分之四十,因为拒绝是一个在公众场合最安全,最不需要承担社交风险的选项。”
陆嘉总结道。
“所以,食堂搭讪,风险太高。”
陈拙摸了摸下巴。
“有道理,环境压力确实是个问题。”
陈拙语气认真地附和了一句。
“那换个地方呢?”
陆嘉把笔尖移到了中间的那个分支。
“第二个场景,图书馆三楼的外文走廊。”
“那里属于半封闭空间,平时人很少,光线也比较暗,如果是阴天,走廊的照度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勒克斯左右。”陆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空间和光线上来说,我确实可以把安全距离缩小到一米以内,甚至和她并排走。”
“但是...”
陆嘉拿笔杆敲了敲额头。
“我从心理学和生理学的角度计算了一下。”
“在一个相对狭小,光线昏暗的半封闭走廊里,如果我作为一个不熟悉的异性,突然靠得那么近去开口搭话,会给她带来非常强烈的空间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会直接导致她的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分泌增加,产生极强的警惕心理,在这种状态下,她大概率会把我当成某种潜在的威胁,而不是一个可以交换联系方式的学弟。”
陆嘉叹了口气。
“所以,图书馆走廊,也不行。”
陈拙端起水杯,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
他看着陆嘉,眼神里有一种成年人看小孩瞎折腾时的宽容和无奈。
“开放空间怕人多,半封闭空间怕吓着人。”
陈拙喝了口水。
“那按你的推演,这事是个死局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陆嘉咬了咬牙,笔尖重重地落在了草稿纸最右边的那个分支上。
那个分支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速度向量和角度。
“第三个场景,校园主干道上的动态拦截。”
陆嘉盯着那个分支,像是在面对一道世界级的数学难题。
“这题最难。”
“我测试过,她正常步行的平均时速,大约是每秒1.2米。”
“为了避免正面拦截造成敌意,让她觉得我是在堵她,我必须采取从侧后方切入的策略。”陆嘉用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的虚线。
“我的方案是,以大约每秒1.5米的相对速度,从她的左后方盲区切入,然后再放慢速度,和她保持齐平。”说到这里,陆嘉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
“但是拙哥,你懂这有多难吗?”
陆嘉看着陈拙,满脸的绝望。
“这要求绝对的向量同步!在开口的那一瞬间,我的步频,速度,必须和她保持完全一致。”“主干道上随时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随时有人在路边打闹,只要出现任何一个外部干扰变量,导致我的步频和她产生哪怕半秒钟的错位....”陆嘉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会走到她前面去,或者落在她后面,场面就会陷入长达三秒以上的极度尴尬。”
“在那种移动的尴尬氛围中,社交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陆嘉说完这三个场景,手一松,笔顺着桌面滚了下去,掉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