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回荡着他轻快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李建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堂堂数院泰斗,手里捏着可能震惊数学界的猜想,在各种威逼利诱之下,竟然输给了一个初二学渣的期末补习?吴涛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粉笔。
他看着黑板上那些只有陈拙能瞬间看透的恐怖公式,又想了想自己这两天熬红的双眼和掉光的头发。一股学术打工人的辛酸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他一个科大数学系的博士生,在陈拙心里的排位,居然还不如老家那个连普通高中都快考不上的初中生重要。“老师。”
吴涛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别废话。”
李建明烦躁地挥了挥手。
“加上非线性项,接着往下算!人家十二岁都知道操心兄弟的中考,你二十五了连个矩阵都展不开,丢不丢人!”吴涛低着头,咬着牙,把粉笔狠狠地按在黑板上。
陈拙走出理学部的大楼。
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风夹着雪花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干爽的凉意。
他把帽翻上来罩在头上,双手插进兜里。
走出十几步后,陈拙停下脚步,回过头。
物理楼的地下室,流体力学实验室的应该还透着明亮的白光,陈拙好像都能隐约能听到机房里传来的低频震动声,张渊和林芳估计今晚又要熬通宵了。数学楼的三层,李建明办公室的灯也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吴涛在黑板前挥舞胳膊的剪影。陈拙看着那些苦熬进度的窗户,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他没有一点负罪感。
学术是无止境的,但十二岁的小孩是需要放寒假的。
陈拙裹紧了衣服,转过身,踩着积雪,脚步轻快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回到215宿舍。
屋子里空荡荡的。
楚戈去网吧干他的互联网大业了,王大勇扛着不知道从哪搞的化肥袋子上了回东北的火车,陆嘉在对面屋子里闭关锁国。明天一早,他就要带着这大半个学期的收获和一肚子的恶趣味,回到那个充满爆竹声和肉香味的小城里去了。
第164章 年三十
腊月三十的下午,阳光透过家属院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斜斜地打在阳的玻璃窗上。
屋子里的暖气烧得挺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陈建国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正站在客厅靠墙的位置,对着一崭新的双开门大冰箱反复擦拭。新冰箱体积很大,几乎占去了客厅整整一面的拐角。
为了放下这个大件,陈建国昨天硬是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木头五斗橱给搬到了阳。
“爸,那块面板你今天已经擦了四遍了。”
陈拙坐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砂糖橘,慢慢剥着皮。
“你不懂。”
陈建国直起腰,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这叫金属拉丝工艺,不经常擦,上面容易留手印,你看看这容量,这制冷效果,刚插上电,半个小时冷冻室就结霜了。”
陈建国说着,伸手拉开右边冷藏室的门。
一股白色的冷气顺着门缝往下沉。
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层是一大盆刘秀英昨天刚炸好的干炸带鱼,中间两层放着洗好的芹菜,蒜黄,几把绿油油的菠菜,还有两个装满排骨的盆,门边的格子里则塞满了鸡蛋和几瓶大白梨汽水。
“这空间,以后你妈再也不用把过年的肉挂在窗户外头挨冻了。”
陈建国感慨了一句,伸手摸了摸冷藏室的抽屉。
“砰。”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刘秀英系着一条有点褪色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沾着油的铲子探出身子。
“陈建国,你再开着那冰箱门散冷气,下个月的电费你拿你那点烟钱交!”
刘秀英提高了嗓门。
陈建国手一抖,赶紧把冰箱门推上,严丝合缝地关好。
“我这不是检查检查制冷效果吗。”
陈建国嘟囔了一句,把抹布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检查什么检查,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吗?过来把这两头蒜剥了。”
刘秀英没好气地指挥着。
“来了来了。”
陈建国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脆响,还有热油翻滚的滋啦声。
陈拙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很惬意啊。
“小拙!”
厨房里又传来刘秀英的声音,这次是叫他的。
“在。”
陈拙咽下橘子,回应了一声。
厨房门被彻底推开,刘秀英端着一个小瓷碗走出来,碗里装着半碗颜酱汁。
“家里的老抽没了。”
刘秀英皱着眉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这生抽不上色,下午还得炖一锅红烧牛肉,颜色要是浅了吧唧的,看着就没胃口。”
陈拙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生抽的氨基酸态氮含量其实比老抽高,从提取蛋白质鲜味的角度来说,用生抽就够了。”陈拙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
刘秀英瞪了他一眼。
“大过年的,谁吃牛肉是为了吃那个什么氮?红烧肉不红,那还能叫红烧肉吗?”
刘秀英把瓷碗放在饭桌上,转身在围裙的口袋里摸索了几下。
她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纸币,还有两个一毛钱的硬币,几步走到沙发前,塞进陈拙的手里。“去,下楼,到胡同口老李家的小卖部,买一瓶海天牌的老抽,记住,要黄豆酱油酿造的那种,别买成勾兑的。”
刘秀英催促着。
“快点去,锅里的油还热着呢,等你买回来正好下锅炒糖色。”
陈拙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两块两毛钱。
几天前,他还在几百公里外的实验室里,面对着几千万的项目资金和满屏的底层算力数据,那个时候,李建明教授拉着他的手,试图让他留在象牙塔里破解世界级的数学猜想。
而现在,他是一个被母亲打发去买酱油的十二岁男孩。
“行。”
陈拙把钱攥在手心里,站起身。
推开防盗门,楼道里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各家各户饭菜香味的冷空气。
三楼的张大妈正在楼道里炸带鱼,煤气灶就支在自家门口,滚烫的油锅里,裹了面糊的带鱼段翻滚着,发出诱人的香味。
陈拙顺着楼梯往下走。
“哟,小拙啊。”
张大妈手里拿着长筷子,转头看见了陈拙,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张奶奶好。”
“过年好过年好,这大三十的,去哪儿啊?”
陈拙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指了指楼下。
“我妈锅里炖着肉,等着老抽上色,我得去胡同口的小卖部打瓶酱油。”
张大妈听完乐了,锅里的热油刺啦刺啦地响。
“哎哟,咱们家属院的状元郎,大科学家,大过年的还亲自跑腿打酱油啊?”
张大妈上下打量着陈拙,语气里满是长辈那种特有的稀罕和羡慕。
“听你爸说,以后毕业分配了,那可是稳稳当当端国家铁饭碗的。”
在她的认知里,上大学就意味着跳出了这个家属院,端上了铁饭碗。
至于什么少年班,什么物理数学,她不懂,也不需要懂。
“没那么夸张,张奶奶,就是换了个地方接着念书。”
陈拙笑了笑,语气很平常。
“这孩子,从小就稳重。”
张大妈用长筷子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带鱼,递了过来。
“来,刚出锅的,尝一块。”
“谢谢张奶奶,我妈刚炸了丸子,我吃饱了下来的。”
陈拙摆了摆手。
“快去吧,别耽误了你妈做饭。”
陈拙顺着楼梯继续往下走。
虽然是下午,但阳光依然很刺眼,地上的积雪早就被踩得结实,有些地方化了水又重新冻上,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些滑。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浓重的爆竹味。
这个时候市区还没有全面禁放烟花爆竹,到处都是鞭炮炸裂后的碎红纸屑,像是在雪地上铺了一层零星的红地毯。
家属院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玩擦炮。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袖口处因为经常擦鼻涕而变得亮晶晶的。
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盒黑虎擦炮,在火柴盒的侧面用力划了一下。
引线处立刻冒出嘶嘶的白烟。
男孩拿捏着时间,在白烟变大的瞬间,用力把擦炮扔向了空地中间的一个破铁罐子。
“砰!”
铁罐子被炸得跳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咣当一声砸在雪地上。
几个男孩兴奋地又叫又跳。
陈拙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从旁边慢慢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