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磁干扰排除了,那还能是什么?量子涨落在这个宏观尺度上,根本不可能表现出这么大的振幅,而且还是固定频率的。”
两个国内顶尖学府的理论物理博士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为了这个底噪问题,他们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试图从电磁场理论,量子力学波动方程,甚至是复杂的信号处理算法中寻找答案,只想写出一段滤波代码,把这个50赫兹的幽灵给去除掉。“肯定还是算法的权重给得不对。”
赵鹏咬了咬牙,转身又走向白板。
“我们把傅里叶变换的窗口函数改一下,用汉明窗试试,把低频部分的截止频率卡得再死一点。”两人再次围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了新一轮的公式推导。
而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一张铁桌前,王大勇正坐在椅子上。
因为地下实验室里有些闷热,袖子被他随意地推到了胳膊上。
桌子上摊开着一本《材料物理学》,旁边是一摞草稿纸,最上面的一页用铅笔画满了各种粗犷但箭头极其清晰的力学受力分析图和几个散落的计算公式。
大勇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默默听着赵鹏和郑南的对话。
作为少年班的学生,他当然认识白板上那些长长的偏微分方程,也完全看得懂赵鹏他们试图在软件层面切断特定频率信号的数学逻辑。
但他觉得师兄们可能是熬的多了有点糊涂了。
他刚才捕捉到了一个词。
50赫兹。
大勇停下手里转动的笔。
50赫兹,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根本不需要去解析什么,国内所有的交流电动机,标准运转频率就是50赫兹。
他合上那本《材料物理学》站起身,没有去打扰激烈争论的两位师兄,而是绕过操作,走向了实验室靠墙的公共置物架。
架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备用零件,导线和公用工具。
大勇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下,找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废弃高密度减震橡胶皮,又顺手拿了一把扳手。拿着这两样东西,大勇走到那庞大的真空腔体前。
设备运行时的声音很杂乱,有通风管道的呼啸声,也有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大勇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贴在了真空腔体外侧的承重合金支架上,静静地感受着金属内部传导出来的震动。
在他的感知里,这几吨重的机器并不是一个死物。
无数个细小的震波在金属骨架中穿梭,很快,他就在这复杂的震动网中,捕捉到了一丝规律且隐蔽的低频震颤。
大勇的手掌顺着这丝震颤的脉络,一点点往上摸索。
从主承重立柱,到横向的连接件,最后,大勇的目光锁定在了一根黑色的硬质水管上。
那是给真空泵提供冷却循环水的进水管。
水管的一端连接着实验室角落里的一大功率工业水冷泵,另一端接入真空腔体的散热层。为了布线整齐,这根硬质的冷却水管,被几根粗壮的金属扎带死死地绑在了真空腔体的主承重支架上。大勇看了看水冷泵,又看了看金属扎带。
水冷泵电机在运转,产生的微小震动顺着坚硬的水管一路传导过来,因为绑得太紧,水管和金属支架之间没有任何缓冲,这股震动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真空腔体的主结构。
而水冷泵电机的运转频率,正好就是50赫兹。
大勇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赵鹏和郑南还在白板前为了如何修改汉明窗的参数吵得面红耳赤。他没出声,拿起扳手卡在金属扎带的螺母上。
嘎吱~
手腕一发力,螺母被拧松,原本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水管和金属支架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大勇动作麻利地把那块减震胶皮对折了一下,严丝合缝地塞进了缝隙里,重新用扳手把螺母拧紧。橡胶皮被挤压变形,横在了水管和支架中间,物理传导的路径被切断了。
大勇再次把手贴在主承重支架上,那种让人心烦的低频脉冲震动消失了,支架恢复了沉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随手把扳手扔在旁边的金属操作上。
咣当一声响。
白板前的赵鹏和郑南停下了手里的笔看了过来。
“大勇,拿工具轻点,我们在跑实时数据测试呢。”
赵鹏随口嘱咐了一句,转回身准备继续写公式。
郑南叹了口气,走向操作的电脑。
“老赵,我先把这套新参数输进去试试看吧。”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屏幕上的实时曲线。
他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郑南用力眨了眨眼睛,身子猛地往前探,死死盯住屏幕。
屏幕上,那条原本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毛刺的绿色曲线,此刻竞然变得平滑了。
那些烦人的50赫兹锯齿消失得干干净净,数据稳定在一个完美的极窄区间内,直得像是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老...老赵。”
郑南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声音的震动把这条完美的曲线给吓跑了。
“怎么了?参数跑通了?”
赵鹏正背对着他在整理草稿纸。
“. . ..我还没碰键盘。”郑南指着屏幕,“你快过来看。”
听到郑南语气不对,赵鹏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电脑前。
当看到屏幕上那条平滑如丝的数据曲线时,他整个人也僵住了。
“这怎么回事?”
赵鹏一把推开郑南扑到键盘前,快速检查了后运行的程序和滤波算法的参数设定,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个无法过滤底噪的旧版代码。
“老郑,你刚才动什么了?”
赵鹏转过头,满脸茫然。
“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键盘。”
郑南举起双手同样茫然。
“我刚坐下,它就变成这样了,底噪凭空没了。”
两人面面相觑。
大勇刚溜达回桌前准备继续看书,听到动静,转头瞥了一眼屏幕。
“哟,这线看着挺直溜啊,不抖了?”
大勇随口接了一句。
赵鹏急切地看着他。
“大勇,你刚才是不是干什么了?”
“没干啥啊。”
大勇站在桌边,手按着厚厚的书本乐了,往真空腔体那边一指。
“那不那根水冷管子嘛!水泵一启动,交流电机额定频率不就是50赫兹吗?你们给它死死绑在承重架子上,水泵一哆嗦,这大铁架子能不跟着一块儿哆嗦吗?这就是最基础的机械共振啊。”
赵鹏和郑南顺着大勇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块塞在管子和支架中间的黑色橡胶垫。
大勇看着两个师兄继续说道。
“我看你们搁白板上算了好几天傅里叶变换,那算得确实牛,但你们算的时候,肯定是把这大铁架子当成绝对刚体了吧?”
他走到机器旁,拍了拍结实的合金支架。
“只要是金属,传导的时候它就有形变,哪怕就零点零几毫米,里头的传感器也能逮住,物理上硬碰硬地连着,你们在电脑里滤波滤得再狠,底噪能滤得干净吗?”
大勇走回来,憨憨地一乐。
“我刚拿扳手把扎带松了,垫了块减震胶皮,把这物理传导链给断了,这不比你们敲键盘好使?”听完大勇这番话,赵鹏和郑南彻底傻眼了,实验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当中。
两秒钟后。
“靠啊!”
郑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
赵鹏则是双手抱住脑袋,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成了鸡窝,一脸的生无可恋。
“三天!老郑,我们俩在这算了三天三夜的偏微分方程!老子连量子涨落的变量都考虑进去了,居然他妈的是物理共振!”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早知道先查查那破铁架子了!这下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看着自己的两个师兄崩溃地怀疑人生,大勇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大大咧咧地摆手安慰他们。
“师兄,你们也别往心里去,这玩意儿你们天天盯着电脑解偏微分方程,脑子转得深,反倒容易把简单事儿想复杂了。”
“这就跟咱们平时在宿舍用那破双缸洗衣机甩干一样,它一转起来在地上眶眶瞎蹦鞑,你们非要从理论去算它的受力面积和离心力,其实没用,往它脚底下垫块硬纸板,把它垫平实了,它立马就老实了,这铁架子和水冷管也是一个道理嘛!”
正说着,实验室的隔音门被推开了。
刘教授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光路测试报告。
“赵鹏,郑南。”
刘教授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底噪的问题解决没有?测试进度不能再拖了。”
赵鹏和郑南对视了一眼,脸涨得通红。
赵鹏硬着头皮走上前。
“老师,底噪. . …解决了。”
“哦?”
刘教授快步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完美的平滑曲线,满意地点点头。
“挺干净,调了哪个参数?最后用的什么滤波函数?”
郑南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指了指真空腔体底座的那根水管。
“老师,没调参数,是大勇 ..大勇在水泵管子下面垫了块胶皮,是机械共振。”
刘教授愣了一下。
他顺着郑南指的方向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块被螺母挤压得微微变形的橡胶垫,然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墙边那两块写满了复杂数学推导的移动白板,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正坐在桌前翻看《材料物理学》的王大勇身上。
刘教授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敲了敲操作的桌面。
“理论模型里没有摩擦力。”
刘教授看着赵鹏和郑南,语气很平常。
“算得再精,也算不出这根扎带今天绑紧了还是绑松了。”
他转过身叮嘱。
“以后实验室跑核心数据,超算先停一停,大勇先把底层的物理基线过一遍,确认子没机械干扰了,你们再往上加算法。”
“知道了,老师。”
赵鹏应了一声。
坐在桌前的大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