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看着他,眼神清澈,不偏不倚地陈述事实。
“李老师,您前面的推导极其严谨,逻辑没有任何漏洞,但是。”
陈拙指着第八阶展开式。
“顺着传统谱图理论走,奇异项的阶乘级增生是这种连续拓扑空间的必然属性,只要在框架内,它注定发散,根本不存在通项公式。”
陈拙很坦诚。
“这是一条逻辑上的死胡同,顺着这条路,我也解不开。”
话音刚落,方士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
解不开好,解不开就代表陈拙还在人的范畴,老李也能死心了。
而李建明眼底刚燃起的光,像被冷水浇灭,瞬间熄了下去。
他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五个月的日夜,半柜子的草稿,最后竟是一面无法逾越的高墙。
他苦笑一声,声音微弱。
“看来真的是死路,是我病急乱投医了,连提出矩阵降维的人都说没法化简,这套传统的谱图理论,确实是走到头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抽回草稿纸时,陈拙手腕微转,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李建明愣住了。
陈拙握着那叠纸,银色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声音依旧平静:
“老师,在传统代数图论里,这确实是死胡同,但解不开这个空间的通项公式,不代表这个问题没有往下推的余地。”
李建明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他黯淡下去的眼神,瞬间又迸发出一种光芒。
“你. ...你说什么?”
李建明的声音拔高了。
连站在旁边准备看戏的方士,脸色也是一变。
陈拙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反应,他微微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草稿纸上。
“李老师,您看过我在《离散数学》上发的那篇短文。”
“看过!看过无数遍!”
李建明连连点头。
“你构建了一个离散代数矩阵,用非线性补偿项强行切断了无穷级数,我就是想问你,你那个矩阵,能不能套用在我这个图论模型上?”
陈拙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直接套用。”
陈拙的回答很干脆。
“我那篇文章处理的是离散的独立节点,而您研究的是连续性的复杂网络,两者的边界条件完全不重合,如果强行把那个代数矩阵套进来,会导致整个拓扑结构的崩塌。”
李建明刚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不能套用. ..那. ....那怎么解?”
陈拙走到周齐平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草稿纸平铺,他握笔俯身,视线锁定在那堆密密麻麻的奇异项上。
三位教授的目光跟随笔尖移动,空气安静得只剩铅笔摩擦纸面的刷刷声。
“老师,您一直试图在原本的连续拓扑网络里寻找规律。”
陈拙一边说,一边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基础转换函数。
“在这个维度,奇异项不断增生是空间特性,但如果,我们放弃硬算通项公式呢?”
他加了一个群空间符号,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如果在第八阶节点引入一个同调群映射,我们不去找抵消规律,而是通过同调映射,将这些连续变量整体投射到一个全新的离散代数空间里。”
笔尖在符号上点了点。
“在新的空间里,原本发散的奇异项会失去连续性依托,在新的代数结构下,它们不需要被抵消,而是会自发坍缩。”
陈拙停下笔,看着李建明。
“到了那一步,您就不需要理会无穷级数了,您只需要在新的离散空间里构建一个闭包,将逻辑首尾相连。”
死寂。
方士听得云里雾里,这种跨越维度的同调群理论超出了他的应用范畴,周齐平虽然不解其意,却看向了李建明。
此时的李建明像是中了定身咒。
他死死盯住那行铅笔字。
同调群映射。
整体投射。
自发坍缩。
这几个词像一道雷,劈开了困扰他五个月的组合爆炸大山。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涨红,原本弯下的脊背因极度亢奋而僵硬。
“同调群映射. ..投射. . ..自发坍缩. ...”
李建明喃喃自语,突然猛地夺过陈拙手中的铅笔,整个人扑在办公桌上,他像疯魔了一样,顺着那个思路开始演算。
李建明的运算快得惊人,那两个棘手的奇异项在他的笔下迅速转换形态,被强行拖入新的离散结构。三分钟后,李建明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看着草稿纸下方得出的结果。
那两个原本会无限发散的奇异项,在离散空间下,真的坍缩成了两个安静的常数。
没有发散。
路,是通的。
李建明趴在桌上,肩膀开始剧烈颤抖,铅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缓缓起身,转头看向陈拙,眼里的血丝燃烧着狂热。
他猛地跨步抓住陈拙的胳膊,力气大得声音都在变调,吼声回荡在走廊:
“物理有什么好学的!!”
“那都是些算近似值的工程活!你这脑子去算物理,是对数学的犯罪!”
他死死抓着少年,眼中满是不容拒绝的霸道。
“小陈,来数院!我李建明亲自带你!基础课免了,我帮你申请课题,申请资金!你天生就是纯数的料,谁敢让你去修风洞,我李建明就去掀了他的实验室!”
一旁方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第153章 打起来,打起来
“物理有什么好学的!那都是些算近似值的工程活!你这脑子去算物理,是对数学的犯罪!”走廊外面,原本有两个正准备去机要室送报表的工作人员,听到这阵动静,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停住了。两人面面相觑,手里捏着信封,谁也没敢往前再迈一步。
这是周副校长的办公室,平时连大声说话的人都少见,此刻却传出这种近乎咆哮的指责,而且听声音,还是数院那位出了名执拗的李建明教授。
办公室里。
方士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那张原本还算从容的脸,此刻就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抽了两记响亮的耳光。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铁青一片。
但李建明根本没有理会方士的反应。
他现在的眼里,脑子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穿着纯白带领短袖T恤的十二岁少年。
李建明的右手死死地抓着陈拙的左小臂。
他的手劲非常大。
一个常年在黑板上写繁复算式,手指骨节已经有些变形的老教授,在此刻极度的亢奋和紧张中,爆发出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力量。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失了数月,濒临绝望的旅人,突然死死抱住了一口甘甜的水井,生怕只要稍微松一点点力气,眼前这条能走通的数学新路就会化作虚无的海市蜃楼。
陈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股尖锐的痛感顺着小臂的肌肉传了上来。
他的肩膀向后小幅度地扯动了一下,试图把手臂抽回来,但根本无济于事。
陈拙没有痛呼出声,也没有用力去推操眼前的长者。
疼痛是真实的,但他骨子里的教养和温润的性格,让他强行压制住了身体受到惊吓时本能的激烈反抗。他微微低头,视线从自己被抓出褶皱的衣袖上移开,落在了实木办公桌的边缘。
李建明的左手,正死死地按在那A4草稿纸上。
因为刚才那三分钟的演算太过投入,大脑高速运转,加上此刻情绪的剧烈起伏,李建明的掌心出了大量的汗。
“李老师。”
陈拙开口了。
因为胳膊上的疼痛,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发紧,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平缓从容,而是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属于少年的急切。
“您先别激动。”
陈拙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张草稿纸的边缘。
“您的左手出汗了。”
李建明的呼吸依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眼神还死死盯在陈拙脸上,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这句话。“您按着的那个右下角。”
陈拙忍着小臂上的痛感,继续提醒,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
“刚刚完成同调映射的那两个奇异项的坍缩结果,就写在您的掌根下面,纸快被汗浸透了,字要糊了。很简单的一个提醒。
但对于此刻把那张草稿纸视作性命,视作唯一希望的李建明来说,这几个字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嗬斥都管用。
李建明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像是突然从某种魔怔的状态中惊醒,猛地低头看去。
果然,自己左手掌根正死死压在刚刚演算出常数结果的那个角落。
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把那块粗糙的草稿纸阴湿了一小片,灰黑色的铅笔字迹在汗水的浸润下,边缘已经开始发虚,变淡。
“哎哟!”
李建明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痛呼,就像是手掌不小心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他瞬间松开了抓着陈拙胳膊的右手,整个人触电般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双手有些发抖地捏着草稿纸没有字迹的干净边缘,把它从桌面上平端了起来。
他甚至不敢用手指去擦拭那片水渍,生怕一抹就把公式彻底擦没。
他只能微微弯下腰,撅起嘴,对着那个快要被汗水晕染的边角,轻轻地,均匀地吹着气,试图让它尽快干透,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古董。
趁着李建明松手退后的这个空当,一直站在旁边的方士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