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到身前,朝上仰望。奇楼显在面前。但见那碧霄长梦楼,虽以“楼”称,却全然不见“楼”态。
整座楼阁,不见一根横木,不见一根石柱。似浑然天成的三十三道“天”。每一层仙雾飘飘,深处似有蟠桃林、有瑶池、有仙女、有神仙、有天马。
李仙乍然一见,浑然不知如何造就。纵是再高耸的楼宇,再宏伟的建造。李仙或惊或叹,却绝不会如此茫然。三十三道“天”,悬在眼前。
不似工匠所铸造,更似将天掰扯一角,按落在此地。李仙大开眼界,好奇至极,欢喜至极。
外面裹着特制的轻纱,使得内中场景,模糊若梦。女子的娇笑自高处传下。却好似头顶有仙女注视。
实可称为“仙家秘境”!
徐绍迁笑道:“好好看看,在这里震惊完,待会进去了,可莫给我丢脸。”雷冲亦是第一次到此,愕然道:“是……是!”
整座碧霄长梦楼,似梦楼人间之仙境。李仙心想:“好个长梦楼,踏足此地,谁人愿意醒来?话说此地,到底如何铸就?我未见柱梁,如何支撑起三十三重天?若有机会,真想探究一二。”
徐绍迁说道:“碧霄长梦楼,共有三十三重天,下九重天,中十二重天,上十二重天。这一座楼阁之大,其内所蕴藏之物,比数个坊区都多!”
“具体如何,今日好生感受,我便不多说。你二人只需知道,为我左膀右臂,此地…日后不会少来!哈哈哈哈。”
他爽朗一笑,大步朝前一迈,便朝碧霄长梦楼行去。踏足玉砖长道时,便已有虚实交替,似梦似幻之奇感。
道旁两侧有侍女恭候。身穿华美衣裳,质地轻柔,似仙家侍女。脸上施了粉黛,眉心描画红纹。巧笑嫣然,朝来客颔首点头,含笑接纳,扬袖指路。
这条玉砖长道已极显不俗,属于碧霄长梦楼的区域。两侧的街景朦胧至极,好似正在“登仙”,踏足仙境之路。
忽两个扎辫小童,手持红色木桶,朝徐绍迁、李仙、雷冲三人泼水。雷冲怒道:“大胆!”震声怒吼,抽刀出鞘。徐绍迁双手负后,一只手倏然抬起,虚压而下。
雷冲顿时受制,再难动弹。那水质泼洒到三人身上,却不湿衣物,转而化作“清凉”之气,缭绕周身,洁净身体。
徐绍迁呵斥道:“没见识,丢人现眼!”雷冲老脸一红,说道:“中郎将,我…我…”
徐绍迁说道:“此乃玉净水。来历不俗,一桶可需三十两银子。可涤去汗浊、身臭、污秽。碧霄长梦楼何等所在,素有‘凡衣羞入长梦楼’之称谓。”
“你等白日执勤,浑身脏臭,真当能轻易入得碧霄长梦楼?”
“今日叫你等穿虎蟒服来,是谅你们穿私服而来,必会丢人现眼。我虎蟒服虽非闲服,但堂堂鉴金卫,去到何处,自不会丢了颜面。以后有甚事情,多观察,少莽撞。这一点,李仙却比你好!”
雷冲连连点头称是。徐绍迁一甩手,行在前头。对适才事情,甚是不悦。再朝深处走,两侧行出十数白裙侍女。
均挽着花篮,篮中放着花束。徐绍迁说道:“不必停步,朝前走便是。”
如常而行。那十数白裙侍女手持花束,步伐紧随三人,用花束轻轻拍打三人衣物。适才是“去污”,这是“扫尘”。
这侍女十分厉害。借人行路间隙,扫去足底、衣梢、夹隙之污尘,使来客附带淡淡清香。竟真有仙家风范,雅致至极。
李仙暗道:“这是一套着身却不伤人的棍法,我若没料错,这些侍女既能扫尘,亦能伤人。此地不愧是闻名楼宇,每一处均展现不俗。我且走且看,好生感受。”
行过玉砖长道,踏足碧霄长梦楼刹那。眼前之景顿然全变。脚踏白云境,仙友身侧过,雅音天上来。浑然看不出是栋楼阁,只觉踏足云端,已乘云入九霄,飞升入仙境。
迎面行来一白发老者,笑着拱手作揖道:“徐郎将,安好!”
徐绍迁笑礼回应。与白发老者一番寒暄,目送他离去,朝李仙、雷冲说道:“适才老者,乃第一重天:青云天的管事。既到了碧霄长梦楼,务须安分守己,不可借身份嚣张。雷冲…你虽身、位不低,前阵子刚刚谋得‘铜身’,按理说,纵无我携带,也有资格进出此地。但此地能人云集,才俊无数。你空有身位,却无与之相应的见识、作风、家世、能耐、穿着、财宝,到了此处,也终究受人瞧不起。”
雷冲羞愧道:“徐郎将说得是。”
玉城铜身已属尊贵。雷冲职级不低,身位不低。但年岁已大,碧霄长梦楼乃年轻俊杰聚集之所在,雷冲虽属能人,却非才俊,更非年轻,故而格格不入。
徐绍迁笑道:“倒是李仙,年纪轻轻,虽只是玉民。但身段不差,倒更适合此处。”
雷冲闻言大妒,暗握拳头。李仙谦虚回话,不卑不亢。徐绍迁领着两人,再朝前走。
碧霄长梦楼没有“木质房间”,青云天主要摆设各种宴席,有高升宴、迁居宴、晋身宴……等,往来皆俊杰,却也有家底较为平常者来此。
厢房以特质的纱幕为墙,那纱幕甚是轻盈,却能阻隔声音、挡了视线,纱幕内便是酒桌、茶案…布置得精巧。
真可谓难得奇景。
青云天虽是设宴之地,但桃想容的芳筵,却在第六重天“栖霞天”。传闻这一重天,能领略玉城绝世美景。清晨的第一缕朝霞紫气,便洒落此处。傍晚的最后一缕黄昏晚霞,亦是洒落此处。
李仙本想逐步登天,领略各天风采,观察来往客人。但徐绍迁轻车熟路,领队行向东南方向。
此处有一木质楼台。难得一见的木制造物,向楼外延伸,底下便是附近的楼宇。第一重天“青云天”,便已设在极高处。
楼台中有亭子,有云凳。徐绍迁抬手示意,李仙、雷冲纷纷入座。云凳质地柔软,李仙触摸感受,暗暗思索何物所造。
李仙心想:“此物看似如云絮,却绝非真云。实是某种丝质之物,织絮而成。因此营造出天间之景。倒也真是独门巧思。”
徐绍迁似在等待某物,打发闲暇,说道:“碧霄长梦楼,共三十三重天。是了,你俩应当不知碧霄长梦楼名字由来?”
李仙回道:“不知。”徐绍迁说道:“你可莫看这楼宇独特,这名字却因一普通人而得名。碧霄长梦楼本名是‘玉成三十三京’。”
“从前有一玉城百姓,误打误撞进入玉成三十三京。这寻常百姓,有甚见识,只当是误入仙境,成了神仙。如此这般,便在玉成三十三京中,生活了足足七十三年。”
“待被发现,被送出玉成三十三京,再度重归玉城时,才感慨长梦一场,误入碧霄,南柯一梦,分不清天上人间。玉成三十三京受其感发,故而换名碧霄长梦楼。”
李仙问道:“如此这般,这座楼阁十分庞大。”雷冲讥讽道:“何用你说,有目共睹。”
徐绍迁说道:“雷郎将,注意气度。此地并非武侯铺。”转而再道:“自然庞大,那误入碧霄长梦楼的百姓,生活七十余载,可见碧霄长梦楼营生极多,可满足日常需求。吃喝玩乐、习武切磋…。却据我所知,有外界的高手,入碧霄长梦楼享乐,已享乐足足上百载!期间不曾外出半步。”
“他营造墓藏的钱财,全数砸进碧霄长梦楼。是决意死在此处了。”
李仙笑道:“享乐至死,倒不失为一风流快活的死法。”
徐绍迁说道:“哈哈哈,倒也确实。”忽听远处风声肃起。
一只木鸟振翅飞来。徐绍迁笑道:“来了!”,跳上鸟背。李仙、雷冲纷纷跟随,站稳身形后,木鸟振翅高飞,直朝“栖霞天”而去。
此物乃是“天工巧物送仙鸟”,乃碧霄长梦楼制得,负责来往送客。碧霄长梦楼甚大,其内道路迂回负责,飘荡袅袅仙雾。自第一重天“青云天”,一步一步登上“栖霞天”,沿途耗时甚久,且麻烦至极。
倘若去更上层,太虚天、眠云天…必更久。如此这般,时间全在赶路,岂不好生荒废。故而制得“送仙鸟”,度送来往客人。
木鸟落在栖霞天的楼台外。
三人便到目的地。
但见栖霞天真乃难得美景,此地宛若独到的一片小天地。氤氲的雾气间,有溪山流水、竹翠花香,每一处营造,精美绝伦。真可谓“天外有天”。
不远处有一石碑。碑上写道:金德园。石街朝深处延展。徐绍迁告诉李仙、雷冲,碧霄长梦楼可吃食、可设宴、可拍卖、可骑马射箭、可游园、可进庙、可赏舞、可铸剑、可养兽、可论诗、可比武、可……所能之处,一言难以说尽。故而见得何等物事,无需惊讶。纵然惊讶,只心底惊讶便是,无需表露在面。
这栖霞天便是景造最美之地,内有“金德园”、“水梦园”、“火霞园”、“正厚园”、“木香园”五处,对应五行天地,精心造就的园景。
桃想容的芳筵设在“水梦园”内。桃想容的芳筵,向不对外公布。这场芳筵亦不曾散布请帖。她旨在“来者自来,去者自去”。
若无身份跟脚,平素常与桃想容接触,或与身旁侍女相熟。芳筵一事,实在无从探知,自然便不会赴宴。今日今时,此地此处,能参宴之人,既身份不俗,自信至极,才俊出身,亦极留心桃想容动向。
不请自来,来既为客,客既共宴。
徐绍迁看准机会,深知芳筵是最易博得好感,最易脱颖而出。自当准备充足。
水梦园在更深处,是一片水泽围绕之地。徐绍迁、李仙、雷冲来到一岸旁。岸旁有一侍女等候,看向几人,拱手问道:“几位是…”
徐绍迁拱手道:“听闻想容姑娘,在此设芳筵。我等是想容姑娘的朋友,特来拜访,已备寿礼。”
那侍女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三位请乘船进去罢。只是临时改了规定,本三人一船,已变为一人一船。”
徐绍迁一愣,问道:“为何这般改?”那侍女掩嘴笑道:“许是姐姐寂寞得很,总见你等成群结队,嘴上不说,但心底妒忌,故而想个法子,拆散你们。”
徐绍迁闻言一笑,听到“寂寞”二字,心想:“独身久了,便想有人相伴。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只是如此这般,我带他二人来,倒有些无用了。”
原来……徐绍迁虽有拉拢“李仙”之意。但这等场合,实不必喊他参与。正因此前宴规,三人合乘一舟。徐绍迁心想:“我若自坐一舟,不免显得空荡。若喊旁人同乘,不免有些风险,与我争夺想容。若随意寻人同坐,倘若同席者地位甚低,岂不拉低我身份。不如喊鉴金卫相随,既可彰显身份,又能独占一舟。”
如此这般,既嫌弃,却又带二人赴宴。徐绍迁暗叹道:“也罢,既已到此,也不能将两人赶回。”说道:“各上船罢!”
岸头停靠数艘小舟,徐绍迁纵身一跃,脚踏舟头,风度翩翩,便已经先一步使远,浑然不顾李仙、雷冲。
李仙暗道好笑:“这徐绍迁原来是想喊我凑人头。怎知临了,却改了规定,发现不用凑了。也罢,若非他带,我可吃不得这等好宴。”
也跳上舟船。
这舟船甚是沉稳,中间有一“案桌”,一片蒲团。桌中燃着熏神香。李仙安稳入坐,掌风打在水面,将舟船缓缓推离案旁。
他速度甚缓,周遭雾气朦胧,更看不得旁人。李仙不急追赶,只随着水流轻移,心想:“倘若我没猜错,这场芳筵,应当就是船中吃饮。他等费尽心思争美,我却不是,只管好好品鉴此地美味便是。”
案桌旁有一酒樽,一酒壶。李仙盛半杯,一口酌饮,但觉酒香缠齿生香,久久不散,甚是好饮。但酒虽不烈,却醉人无形。
李仙眉头轻挑:“这花魁莫非还想考教人之酒量?这等美酒,虽然好饮,但酒量不佳者,十杯内必醉不醒。美人芳筵,倘若先行醉倒,那可丢人至极。”
继续饮酒,且随波逐流。忽见前方仙雾渐散,视野开阔。眼前之景,恍然闯入一片水乡之地。甚是辽阔,零零散散,约莫分布有百余艘红舟。
舟中坐客,均是俊才。李仙心想:“不愧是花魁,魅力无二。这等人物,徐将军虽是中郎将,年纪轻轻,造诣不浅,但真想拿下,恐怕绝非十拿九稳。”
众红舟最前方,飘着一艘红袖船。桃想容便在红袖船中。徐绍迁武学不俗,踏舟而行,正在众红舟间穿梭,距离红袖船极为靠近。
他周遭颇有数人,毫不输他,暗暗较劲,互相争流。
那红袖船正朝前游,且速度不慢。众红舟若想紧随其后,不免需施展武学、或是动手划桨,加快船行速度。但此地此景,动手划桨,岂不丢尽面皮。
故而无人划桨,故作轻松,旁坐在蒲团上,暗中施展所学武学,暗暗透过船般,推水助流,操控红舟。
偏偏红舟材质特殊,具备阻滞内、打散内之用。盘坐船中,武学驱船,实甚是困难。
李仙喃喃道:“这花魁定极喜欢男子为她争风吃醋。她刻意营造这等百舟争流的场景。叫人费尽气力,也仅能相隔甚远,仰望她衣角。永远得不到,心骚乱。”
近百艘红舟,更互成制约。倘若朝前驱使,欲离花魁的红袖船近些。但前舟密集,已阻碍前路。且靠前者必暗中阻拦,堵住后船。
能始终紧随红袖船后的年轻俊杰,实力已经可见一斑。
如此种种……
虽没让众人争,却已处处存争!
但李仙存心蹭食,甘居其后,倒甚是悠然。他见无人留意,便卧躺在舟中,拿着酒壶,对嘴吹饮。
乐得悠然,自有其乐。
很快,芳筵开始。
410 俊杰争美,李仙独退,寄情美景,却遇花魁
一曲“凤凰鸣”奏响,曲音悠悠,舒缓心神。水园内雾气朦胧,仙音缥缈。
红袖船高处有一“寿席”,周遭挂着淡红纱幔,是寿者桃想容的座位。曲音荡漾刹那,桃想容已坐在其中,玉指抚琴弹奏,一显琴艺。
桃想容甚少显露真容,但样貌如何,在场者均知。且适当场合,桃想容自会露面。
如此仙雾朦胧,幔帐遮掩。分明近在眼前,却被各种雾纱遮挡。隐隐撩拨众人心思,挑拨众人胃口。随她音韵奏律,红袖船时急时缓。游动速度不慢,若不施展武学手段,便很难紧随红袖船后,被彻底甩出舟群。
一曲凤凰鸣终了。
顿听喝彩声、赞誉声四起。桃想容声音悠悠传来,说道:“诸位公子,想容这厢有礼啦。”
众舟中俊杰心魂一荡,纷纷回话。桃想容再道:“想容今日水舟筵席,不曾相请,但也幸得诸位公子记念,不至清清冷冷,孤孤零零一人过寿。想容先敬谢众公子一杯。”
说罢,举杯一饮。她虽被幔帐遮挡,但动作却清晰。众人见她举杯敬酒,动作风情妩媚,酥腰若柳,直感挠进心底,勾起欲念,均想:“我辈男儿,此生若不能得这等美人长伴,纵然他日功成名就,纵然他日有再大作为,也终究留了遗憾!”
头脑一热,举杯回敬。
李仙不求争渡,逐渐落后,舟席已在末处,距离桃想容极远,中间间隔近百舟。但礼数自需周全,亦是举杯回敬。桃想容巧笑媚兮,美眸扫过众舟,说道:“诸位公子,想容忽有奇想,与公子们玩一游戏。不知可否?”
众人呼道:“自然可以,请想容仙子,尽情出题。”又听数人喊道:“仙子尽情出题,我百晓客医卜星象,天学地说,无不精通。”“我西岭锤王,定竭尽所能,提仙子分忧解难。”…
暗自振奋,聚精会神,知道桃想容借此布置考题,供众天骄争锋、显露才能,活跃气氛。更争先显露姓名、称号。
桃想容好奇说道:“这题很简单,想容适才弹奏的凤凰鸣,私下里做了稍改。不知谁家公子,能读出音中别韵?倘若听出,不妨一说。”
李仙心想:“这可真是雅事,我虽小通音韵,却未曾深研。虽偶有奏曲打发闲暇,但自娱自乐尚可,若搬到台面,不免贻笑大方。可答不上这些,这时旁听一二,涨涨见闻,多多学习,却是好事。”
侧靠着舟壁,左手搭在栏上,右手拿着酒壶,不时津津有味饮一口。
众年轻俊杰均面露沉思,神情各异。或苦思冥想,手指轻轻敲打,回味适才音韵。或懊恼至极,不通音韵。
不多时,东侧一红舟上,青衫公子起身道:“在下不才,可答此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