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心下冷笑,万感不屑。殊不知赵苒苒“尚可”二字,已是评价甚高。
李仙心想:“此女若赖着不走,着实麻烦,我需想一法子,趁她迷糊迟钝,将她忽悠离开。”暗拟措辞,说道:“你…”
赵苒苒忽问道:“是了,苏蜉蝣前辈呢?”李仙说道:“他已远去,传医于我。”
赵苒苒说道:“为何?”李仙淡淡道:“我门脉之事,何须与你详说。”
赵苒苒微感不忿,但仍歉然说道:“无心打探,实在抱歉。那我昏迷三年…这三年之事,还请你与我细说。”
李仙说道:“这倒不难。师尊与我说,你是追逐花贼,进得洞然湖深处,遇到凶险,因而昏迷。这一番昏迷,可着实不简单。若无人唤醒,便有永世沉眠之危。你运道好,不愧是玉女,这等险情竟能遇到师尊。”
“我鬼医一脉素来鬼面仁心。便将你救下,凭借师尊能耐,自可立即将你救醒。但偏偏缺少一味药材,许是冥冥缘分吧。师尊寻觅药材时,恰是遇到我。他见我面生异相,样貌丑陋。便收我为徒,传我医术。”
“时逢乱世,大武气散。师尊将你留在洞然湖深处,带我游世医治百姓。顺便寻觅药材,待寻得药材,再回湖将你唤醒。”
李仙声情并茂。赵苒苒问道:“为何不将我送回道玄山。我山中长辈,定会设法帮忙。”
李仙冷笑道:“你是说我鬼医一脉,医术不如你道玄山?”
赵苒苒一愣,心中想道:“既恳求鬼医求救,岂能中途换医?这话也确实大为不妥,不敬鬼医!但…但…此人说话,阴阳怪气,待人好没耐心。”拱手说道:“绝无此意,是苒苒嘴笨,还望勿怪。”
李仙淡淡道:“知道就好。”赵苒苒美眸憋闷,红唇紧抿。李仙再道:“说归正题,这些年为寻宝药,我与师尊踏遍天南海北,穿烂的鞋子堆积成山。救下的百姓成百上千。”
赵苒苒翁声赞道:“鬼面菩萨,当仁不让!”李仙冷笑道:“何用你说。”
赵苒苒面纱下两颊甚红,呼吸微促,憋怒在心,心想:“这鬼医好似很不待见我?我历来走得何处,旁人皆毕恭毕敬。还是第一次遭人轻视。也罢,鬼医历来性情古怪,他等待我有恩,便不计较这些。”安静聆听。
李仙再道:“偏偏就是这场游世,才见证乱世之恐惧。当中亦有无数英雄展露头角。其中较为出彩者,当属…”故意一顿。
赵苒苒倘若安静思索,实能觉察许多破绽。但李仙时刻挑拨情绪,引她好奇,牵她神思,使之思绪不能聚,被牵着鼻子走。这暗合“鬼语散病”绝学。
赵苒苒问道:“是谁?”李仙见识稍浅,灵机一动,说道:“当属太叔淳风!”
赵苒苒沉咛道:“是姬渊。”道玄山金童,名太叔淳风,及冠后赐字“姬渊”。
李仙拍手道:“对,就是那姬渊。他很不错。”赵苒苒秀拳紧握,心想自己昏迷三年,便是落后三年。她素来清傲,一时不宜接受。
赵苒苒旋即又想:“三年又如何?武道浩瀚,三年不过一朵浪花。我自会追赶。”急切再问。
李仙说道:“却说那姬渊,真是龙中之龙,凤中之凤。出世后屡创传奇,但世人每提起他,便不免说起你来。无不叹息感慨。”
“你昏迷之后,道玄山、南宫家、卞家…许多家族,皆派人入湖寻觅。其时水坛已毁,花贼尽数遭擒,但困势犹在。且比困势更恐怖的,是洞然湖深处诸般神秘。那里百般玄,千般妙。他等几次无功而返,便渐渐放弃。”
“只道历来金童玉女成双对,这回金童独领风骚,玉女却沉湖无踪,金童自是风光无限,却不免尽显落寞。诸多势力久寻不到,便派遣南宫玄明、卞乘风…等长驻洞然湖。倘若寻不到你,便毕生不可上岸。”
“你且看那座山。”
李仙随手遥指一座湖中高山。赵苒苒循目望去,问道:“怎么了?”
李仙叹道:“你观那山姿婀娜,可似裙带飘飘,绸丝翻飞,舞姿惊鸿的女子?这座山名为‘玉女峰’,山峰上立有碑文,便是纪念你的。”
“碑文言,有女赵氏,天姿惊鸿,然天所妒,累其早夭……”
绘声绘色现编现造,再道:“玉女峰上有间玉女庙,纪念你功绩。虽只是一件小事,与金童的宏图伟业相比,相差甚远,不足为道。”
赵苒苒顿感沉默,心中怅然若失,万难形容,一股孤寂悲怜之意怅然而生。李仙不嫌事大,说道:“卞巧巧已嫁做人妇,南宫玄明、卞乘风等遭家族厌弃,悲慨至极,两人竟渐生别情,在玉女峰上私定终身。”
赵苒苒忽然一呛,古怪道:“此事当真?”李仙说道:“骗你何意,曾与你同行的卞边云,南宫无望亦是纠葛不清。他等遭受刺激太重,被嘱令毕生不可着陆,茫然飘浮在洞然湖间,惺惺相惜转成那般如此…实再正常不过。”
赵苒苒认真点头:“人逢剧变,性情或改,你这般说倒确有几分道理。”
李仙遥指窗外,故作怅然道:“又是一年春啦。”赵苒苒长叹一声,呆呆望着春湖,心绪散乱,情绪复杂。
李仙说道:“每到春时,他等便游湖缅怀,在湖面投洒花瓣、藕糕…”
赵苒苒问道:“这又是为何?”
李仙说道:“自是为了祭拜你,你突然消失,他等心有愧疚,皆成湖中孤鬼。”
赵苒苒长叹道:“想不到短短三年,竟已这般…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目眶竟有湿漉。
李仙将一手帕递去,说道:“索性我鬼医一脉,已将你救醒。那前尘旧事,便都过去罢,再不必想念了。你已重获新生,这江湖中仍有你一席之地。但愿你能造福百姓。”
赵苒苒心想:“他这倒说了句人话,竟会安慰。”拱手道:“那便谢了。”望着抵来手帕,不禁犹豫,不接便怕李仙辱骂,接了又感不妥。
她忽见李仙皱眉。轻轻接过手帕,她顿感尬尴,再问道:“我昏迷之后,姬渊可曾来过洞然湖。”
李仙心想:“金童玉女自古便是一对,她这是关心爱郎啊。”满腹坏水,说道:“他已结亲。”
赵苒苒皱眉道:“这绝无可能。”李仙说道:“世事岂能由你所料?你可曾能预料,你竟会长眠三年?你更难料到,姬渊的娘子乃是卞巧巧。”
赵苒苒失声道:“巧妹?”李仙点头道:“我此前说过,她已嫁作人妇。便是嫁给太叔姬渊。”
“你别神伤,除了金童外,天底下俊逸男子,一抓一大把。你大不了也嫁了。”
赵苒苒沉声道:“够了!你虽救我,但言语轻佻,未免……”强自镇定,拱手说道:“我与金童,关系尚浅,并无情缘。我岂会为他而随意婚嫁。只是道玄山历来将我与他之缘,看做金玉良缘。这世间若有谁能配我,多半也是金童。故而乍听他已结亲,震惊罢了。”
李仙说道:“原来如此,我适才言论不妥,我给你道歉。”
赵苒苒奇怪道:“你竟会道歉?”李仙说道:“我难道便不能通情达理?”赵苒苒摇头说道:“你若不阴阳怪气,本是能好好交谈的。”
李仙见忽悠已成,顺势说道:“行了,该说得也都说了。你对付两口,就…”四下茫然无岛,但李仙逐客之意已甚坚,指着一朵荷花,说道:“就在那里下…”
忽听一声欢快鸣叫。赵苒苒面色一喜,立即跑出院子。见净瑶神鸟高空盘旋,兀自轻快鸣叫。
赵苒苒笑道:“小净!”净瑶神鸟盘旋多时,缓缓下落,站在赵苒苒指间。赵苒苒轻抚鸟绒,满目怅然,一时无言。净瑶神鸟亲切叫唤,用头蹭手,欢快至极。
原来……
赵苒苒方一苏醒,便发出“哨音”,呼唤净瑶神鸟。那神鸟甚是神异,竟真循音而至。赵苒苒回到桌前,神鸟站在肩头。
玉女神鸟相衬,蜉蝣居蓬荜生辉,忽得亮堂几分。净瑶神鸟正自欢快,忽浑身一僵,全身白羽倒竖而起。躯体轻轻颤抖。
赵苒苒皱眉道:“小净,你怎么了?”感受到净瑶神鸟极度恐惧。她一时有些慌乱,轻轻安抚,不见其效,忽瞥见李仙,连忙说道:“鬼医,你医术通玄,请你帮我看看小净。它乃净瑶神鸟,得天所眷。”
李仙淡淡道:“我虽是鬼医,但初出茅庐。治人尚且勉强,医鸟兽之流…却是万万困难。”
李仙借机说道:“但…我却知洞然湖西南方向,有专治鸟兽者,你若情急,便请速速去那里医治罢。”
赵苒苒点头道:“好,请驱舟过去。”李仙说道:“我是让你自己去,我另有要事,恕不奉陪。”
赵苒苒红唇紧抿,她素来有求必应,此节连番被讥讽、拒绝…感受甚不习惯,但念及救命之恩,便总难真正气恼。她轻声道:“可我不知方位…”
李仙说道:“你去找傻瓜镇、愚猪巷,寻一位名为金三口的人便是。他的医术,连我师尊亦赞扬。”
赵苒苒轻抚净瑶神鸟,见其震颤愈烈,拖沓不得,不暇思索其他,说道:“好,就此别过。”她脚踏轻功,踏水而行,便既远去。
李仙目送片刻,立即来到蜉蝣居后,用剑拨水急划。他心想:“我适才尽说胡话,迟早会被觉察。岂知脱离狼口,又入虎口,脱离虎口,再入狼口。那赵苒苒天生与我相冲,我借此时机,能遁多远是多远。大不及再藏身困势中!”
忽听“呼呼”风声,李仙循声远望,见赵苒苒去而复返,正轻盈朝蜉蝣居赶来。李仙眉头紧锁:“这赵苒苒去而复返,莫非是已觉察异样?立即便回来寻仇?我乃二境武人,湖中本便受制,此处又无困势,只怕很难打发!”
转念又想:“她纵有觉察,亦不过怀疑。我若露出异样,慌忙遁逃,那才是自露马脚。当务之急,需当镇定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立即回到桌前,故作夹菜吃食。蜉蝣居轻轻一晃,赵苒苒行回来,面颊微红,尴尬问道:“鬼医兄,可有舟船?”
她踏湖而行,翩若惊鸿,速度极快,但遥望湖域浩淼,极难一口气横渡。她面皮极薄,爱惜颜面,本想寻一湖中石岛站立,等待过往船只。但担忧净瑶神鸟怪病,只得硬着头皮借船。
李仙镇定说道:“有的,你自去取用罢。”赵苒苒说道:“谢了。”转身离去,取下舟船,踏湖而行。
李仙着目相送。见舟船驶远,心下微松。过得片刻,忽又见舟船驶回,速度极快。他暗骂道:“这娘皮耍我呢?”
便再坐回桌前,故作吃食。
原来赵苒苒一但使离蜉蝣居,心间便总有种古怪萦绕,好似不该这般轻易离去。但一时难说清楚。犹豫间便又使回。
李仙说道:“怎么?忘记取东西了?”
赵苒苒说道:“那倒没有…”李仙说道:“既然没有,你家神鸟抖得厉害,怎不去寻医?”
净瑶神鸟本稍有缓解,立时又惊颤难停。赵苒苒心间隐隐古怪之意化作焦急担忧。想道:“我虽总觉得这般离开,心底说不上的奇怪。好似错失一大重要之事。但小净莫名惊恐,为其求医不可耽搁。这古怪感受,日后再寻他研究,但可先探一探底。”
说道:“鬼医兄,你将我救下,感激不尽。我赵苒苒绝非知恩不报之人。你不妨揭下面具,我日后寻你还恩。”
李仙说道:“不必了。”赵苒苒越感古怪,凑前一步,双目凝望道:“鬼医兄是有甚难言之隐么?”
李仙说道:“我样貌丑陋,摘下面具,恐会吓得你。”赵苒苒说道:“此事苒苒已经知晓,历代鬼医皆是如此。鬼医以医术扬名,何必拘泥样貌。且…据我所知,历代鬼医从不遮掩面容。何以到了鬼医兄,却这般藏藏掖掖?”
李仙暗道:“此女神智稍清,果真逐渐发觉破绽。需设法快快打发,越到后来,破绽越多。”说道:“我之面容,比师尊更丑五成,一眼便呕吐,三眼便昏厥,你若执意要看,并非不能。”
赵苒苒心下嘀咕:“若丑成这般,我倒真想看看。”
李仙放下碗筷,朝赵苒苒说道:“你亦面戴轻纱,遮挡面颊,却反而要求我揭下面具。这般未免不妥,不如我俩同时揭去面具,皆用真面目示人?”
赵苒苒说道:“好!那咱们便坦面相顾。”坐回桌前,双目凝望李仙,作势欲解面纱。
李仙淡笑道:“舍命陪姑娘,再好不过。”镇定自若,抬手欲解面具。
赵苒苒心想:“此人镇定自若,不受恐吓,面下应当无鬼。”疑心稍缓,动作一顿,说道:“抱歉!面纱便不解了,日后另用别法,寻你报恩。”
她再度踏舟远去。李仙目送多时,再不见归来,不敢怠慢,沉咛:“赵苒苒再度回过味来,定会再折返。届时恐不好打发,蜉蝣居太大,太过明显。我需弃居而遁,使一招声东击西。”
他简单收拾杂物,脚踏黑舟,用力踩踏,震得波纹荡漾,黑舟自是无恙。洞然湖深处诡谲难测,礁石怪林乱流无数,这黑舟乃“苏蜉蝣”所铸,常年行驶深处。材质独特,坚固耐损,远胜“浮铁舟”。李仙站在舟中,望着蜉蝣居,喃喃道:“师尊已走,蜉蝣居本便无甚可留念,然师徒一场,这舟乃师尊遗留,我本该妥善保管。奈何那女鬼冤魂不散,数次纠缠,叫我烦不胜烦。时局所迫,唯有半途抛弃,保命为先了,还望师尊勿怪罪。”
划黑舟遁逃远处。
……
……
却说另一边。
赵苒苒驶离蜉蝣居数里,净瑶神鸟状态渐稳。赵苒苒轻抚鸟绒,叹道:“我长眠三年,不知你患得甚么怪病,忽而震颤不休,忽而又安然无事。”
净瑶神鸟轻唤数声。赵苒苒说道:“你并无怪病,只是害怕?”净瑶神鸟轻轻点头。
忽听一道清脆声高喊:“苒苒姐!果真是你!太好啦,你没事!”
远处一艘官船行来,甲板处站有南宫玄明、南宫无望、卞边云、卞乘风、卞巧巧、太叔玉竹、苏揽风等人。赵苒苒长叹一声,纵身飞回甲板。
她见众人面容憔悴,想起李仙曾言已过“三年”,一时未有怀疑。拱手道:“诸位,许久不见,是苒苒累得你等苦寻许久。”
太叔玉竹长松一口气说道:“你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卞巧巧拭泪说道:“苒苒姐,你再无踪迹,我等还道你...你...再回不来了呢!”
南宫无望说道:“万幸有惊无险,不虚此行。”
赵苒苒见众人满面沧桑,俊颜有损,皆显削瘦,必是担心多时,吃睡不安所至,心中万感歉然,思衬道:“我在湖中长眠虽是意外,却因我而起,害得几人驻守湖中,不得归家。我如今复苏,自当尽力弥补。”
她看向南宫玄明、卞乘风,见两人并肩而站,心想:“龙阳之癖,虽...难登大雅之堂,但错已铸成,唯有成全。我身份特殊,年纪虽轻,却有些薄面成全。”沉声道:“玄明兄,乘风兄,你两私定终生之事,我已经知晓。此事过后,我会荐你二人成婚成喜。南宫家、卞家见你等情真意切,想必不会拒绝。”
她思拟片刻,说道:“但谁做郎君谁做妾,还需你们自己商量。”
众人均瞪大双目,南宫无望、卞边云、卞巧巧、太叔玉竹、苏揽风等登时投目望来,见赵苒苒煞有介事,神情郑重,不似戏言。再望向南宫玄明、卞乘风二人,目光登时古怪游离,反复来回打量。
南宫玄明、卞乘风互相对视,满头雾水。赵苒苒大梦初醒,头脑迷糊,兼不通情理,便觉是两人眉目传情,虽万感恶寒,仍道:“放心罢,你们情缘,既是因我而起,我自要料理清楚。”
南宫玄明说道:“这...赵姑娘,这中间莫非有...”
卞巧巧羞赧道:“苒苒姐,你没事撮合他俩作甚?”
赵苒苒认真说道:“是时运撮合,非我撮合。巧巧...你嫁给姬渊,亦是很好归宿。但你需更刻苦习武,我这一脉的‘玉璞剑法’,日后回山门,我便传给你。”
卞巧巧满面羞红,跺脚说道:“苒苒姐,你乱说什么呢!”羞煞至极,飞奔逃开。
南宫无望、卞边云等偶听惊天大闻,心中万感好奇。他等素知赵苒苒言出如山,绝不随口乱言,既然出口,便必有其实。南宫玄明、卞乘风等再是回绝,也成空口狡辩,更难说清。
赵苒苒郑重再道:“还有南宫无望、卞边云。”两人心头一跳,有不详预感,皆道:“赵姑娘请说。”
赵苒苒两颊微红,她年岁尚轻,却大肆点媒,且尽点重阳媒,不禁感受奇特,但想着身为玉女,自认该有当担博爱,求尽善尽美,便再道:
“我记得你二人,好似已有家室。怎也...也这般,罢了,罢了。古人皆道,情非得已,想来便是这般。南宫家与卞家兴许甚是相合,竟连出两对爱侣,你等回去后,若是愿意合为一家,既可顾全家中妻妾,亦有情成眷属。于南宫家、卞家而言,也算再联一姻了。”
她说完红唇紧抿,自感语出惊雷,自己亦羞燥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