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回首望去。只见一位俏美佳人,盈盈站立两里开外。其身穿交领半袖短衫,为衬托身形,腰间较窄。下身褐色马面褶裙,足蹬高筒长靴。长发束成马尾,手持银白色长弓,英气不输男子,俏美一如清莲。
正是顾念君。
原来…
顾念君料定李仙今早必会再进山脉。是以提前进山等候,期盼相遇。然山海茫茫,全凭运气,未免渺茫。顾念君虽未曾见过“李仙”,却听其传闻,已极感倾佩神往。
她自幼便极有主见,遇到所愿所求的物事,便会主动追求。“文武兼顾”一道,更是自己决定。她远赴穷天府,为符浩然而来,亦是自己决定。
此节自然主动寻觅。
这时恰好见到林中老狐出没,本无心猎杀,但灵机一动,忽又想:“倘若那位英雄,真是为雪山灵狐,此狐儿或许能派用处。只是我这般骗他,还未见便引得其不喜,却又…”
不禁甚感犹豫。转念又想:“倘若连见都未能见得,岂不更是可惜?若真见面,我再与他道歉,想必他不会介意。”
两颊攀上红晕。她素喜结交英杰俊才,虽素未谋面,但自旁人言谈间,对白面赤弓者已有憧憬。
当即下定决心,施展武学擒抓林中老狐,这老狐仅是寻常狐兽,无甚异处,速度更是寻常。顾念君轻易抓得,用“惑心掌”打其胸口。
老狐身中惑心掌,便由她心念操控。这掌法颇为厉害,其中门道颇深,顾念君学来已久,初派用场。
顾念君再帮其披上“雪兽绒毛”,此物乃贺问天送来。雪兽绒衣乃飞龙城特产,北天域时常有船只行来购置。
顾念君知李仙目力骇人,心想:“既然会‘得罪’那英雄,不如‘得罪’彻底。且先考考这英雄智谋,洞察。唉,我真是多此一举。”心觉好玩,便控制老狐林中窜行,留下诸多足迹。布置多处疑阵,若稍有疏忽,便寻不到狐兽。
随后卧雪藏在远处,一试李仙箭术。
此事做完,俏脸更红。好生慌乱,自己也藏匿起来。她武学实不浅,顾家属一地豪族,底蕴甚深,她有心藏匿数里外,施展家族武学,纵然李仙目力非凡,片刻间也难觉察端倪。
如此等了半个时辰。
果真听闻踪迹,见一位佩戴白色面具,手持赤弓者出现。顾念君张望而去,美眸闪烁,暗暗激动,观其长身玉立,气质不俗,果如传闻般。她见那神秘人随手搭弓射去,正待细细观察,怎料转瞬即过,那老狐已经毙命。
顾念君默念:“好箭!好俊的箭法!”已知自己寻对。她眉毛一扬,掐去箭头,朝李仙射去。欲引李仙射落这枝飞箭。
便有方才那幕。
李仙看清来人,暗道:“是她?这顾念君弄甚么古怪,她虽眼光甚高,性情高傲,倒不似特意刁难人的女子。这狐狸的雪兽皮,定是她所披盖。哼,我与她又无瓜葛,理她作甚。”眉头一皱,极感不喜。将那断箭拾起,射还回去,转身即走。那箭势迅猛,瞬息逼近,自顾念君脸颊飞过,掀起的风气,将长发杨得飞起。顾念君不恼反疚,暗道不好,知李仙生气。
顾念君见李仙要走,立即喊道:“这位少侠,请留步!”李仙腹诽:“我与你又有什么可谈的。”纵身一跃便是数丈,全无半分留恋。
顾念君微感气恼,历来极受推崇,备受同辈敬重。此节费尽心思,与此人相见,对方却不愿搭理。她又想似这等英雄,自有独到之处,岂是寻常庸才能比拟,再说道:“少侠,请留步。”
李仙知道顾念君轻功不俗,若执意跟随,不易甩脱。若有‘雪兽皮绒’披身,再施展盘缠步,便是另谈。他纵身一跃,跳上树枝,居高临下搭弓瞄准,铉已拉满,淡淡说道:“你再跟来,我便射箭。”
顾念君立即停步,万不敢触其锋芒,心中甚感委屈,说道:“少侠,请下来一叙。”李仙皱眉道:“我没功夫,你请离开,我还要狩猎。”
顾念君抬步靠近,立时一支箭射在身前。顾念君眉头一沉,大觉此人不好相与,但料想是自己先欺瞒戏弄,惹得他生气。
顾念君说道:“少侠若为方才事情生气,念君在此道歉。”李仙问道:“你这女人,好生古怪,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干甚寻我。”
顾念君娇羞道:“少侠虽素不相识我,我却相识少侠,对你好生好奇敬仰。”李仙嗤笑道:“好奇敬仰?似你这等豪族贵女,也会敬仰旁人?我这穷苦小厮,可大大受不起。你赶紧走开,莫要妨碍我。”
顾念君说道:“少侠好怪,念君方才确实多有得罪,但绝无祸心。方才的箭头,我已掐去,且故意射偏。少侠若真的生气,能否给个机会,容许念君道歉?”
李仙说道:“不必了,方才事情已经过去,就此别过。”顾念君极感挫败,追问道:“少侠很讨厌念君吗?”声音哀柔,我见犹怜。
李仙想起李小凡,淡淡说道:“讨厌算不上,你是我的谁,值得我讨厌吗?你到此处来,想必也是为了雪山灵狐。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争取,又何必多言其他。方才事情,我已经忘记,别再跟来。”说罢转身即走。
顾念君呆呆愣神,李仙话语极有道理,既萍水相逢,便自是陌生。本无交情,又何必有交情。顾念君生得【七窍玲珑心相】,才学、武道兼顾,素来是她瞧不起旁人,不愿与旁人结交。今朝忽被拒绝,且生硬干脆,心中大不好受。
“我难道非得结识你这高傲鬼吗?萍水相逢便萍水相逢,你很了不起吗!”顾念君甚感气闷,几欲就此离去。但又想‘箭术’无双,举世难觅,这等人物,此去一别,未必再遇第二。满腔不甘,银牙一咬,便再追去。
李仙甚感烦躁,说道:“你到底想怎样,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怎还跟来。”顾念君秀拳紧握,甚感怪异,竟恍惚间想起‘周士杰’。她平日烦极了周士杰,便这般语气。
顾念君说道:“实不相瞒,我实有一事相求。”李仙说道:“求别人去,别再跟来,否则我真射你了!”
顾念君强忍不忿,目眶微红,说道:“难道少侠,对雪山灵狐,毫无兴趣吗?”李仙懒得搭理。
顾念君再道:“我能助你,猎得雪山灵狐。”
李仙心道:“你有这能耐,怎不自己设法取得,特意跑来助我一陌生人,此女脑袋抽风,莫要理会。”纵身走出极远,见顾念君不再跟随,微松一口气。
顾念君轻抹泪水,大感委屈。她确无恶意,敬仰箭术,故而有意相助,以此结识。为引两人相见,确实动用心思手段,但自见面后礼数周全,尽力弥补。却遭人厌嫌。她素慧兰心,本不易动怒、浮躁,但面对之人不同,心中起伏,自然不同。
顾念君自言自语道:“顾念君啊顾念君,你当谁都青睐你,这回遇到一位,不把你当回事的人物,你便伤心啦。”
忽听风声响起,一道身影落在身前。正是去而复返的李仙,李仙方才走远后,认真琢磨,顾念君不是歹人,不至骗害自己,且事关‘雪山灵狐’,听听无妨。
顾念君一喜,旋即冷脸说道:“少侠,既已别过,你又回来作甚。”李仙开门见山道:“你说雪山灵狐一事,我想细问。”
顾念君说道:“哼,方才想与你说,你不肯听。现在我不想说啦,你若想听,得”
李仙淡淡道:“既不想说,我自不勉强。就此别过。”顾念君怒道:“你这人好没耐心,我话又没说完!”心绪被牵东牵西,早已大失方寸。此节更不知,自己是恼是喜。
李仙说道:“姑娘请说。我确有要事,若是毫无意义,恕不奉陪。若确有帮忙,恩情利益自会还清。”
顾念君说道:“我有雪龙山山图一卷,其内描画雪山五十三座。与你有用无用?”李仙如实道:“有用。”
顾念君说道:“我知雪山灵狐习性,与你有用无用?”
李仙说道:“有用。”
顾念君负手而立,来回踱步说道:“我知何处曾猎得过雪山灵狐,与你有用无用?”
李仙说道:“自然有用,既有这种好事,为何寻我。”顾念君说道:“因为你箭术好,我所结识人中,唯你有机会,故而寻你。”头微微瞥去,心间颇感羞燥,足尖雪中画圆。
李仙说道:“条件什么,请直说。”顾念君嗔道:“你们箭道天才,便不会稍稍拐弯嘛,总这般直来直去。”又怕李仙转身便走,说道:“你站我三里不,三十丈后,我射出十三箭,你若能纯以箭术打落,我便帮你射猎雪山灵狐。”
顾念君笑道:“如若不能,便是浪得虚名。”
李仙暗道好笑:“浪得虚名?我得先有名有姓,才算浪得虚名。我这无名小辈,哪能算浪得虚名。”说道:“好,一言为定。”即朝三十丈外行去。
顾念君说道:“且慢,咱们换弓。”
李仙皱眉道:“这是何道理,也罢,随你。”将桃花弓抛去。顾念君将‘银月弓’递去,此弓线条流畅,通体银白,不知何物所制,质量远胜桃花弓。
顾念君原以为李仙固然箭术奇佳,配弓必有奇异,此番着手一摸,才知平平无奇。更好奇李仙箭术,她抽出长箭,摆好架势,说道:“开始了。”
她松铉射出。飞箭‘咻’一声远遁。忽见身后飞来一支更快更强的箭矢,精准打中其飞箭,将其打落雪中。顾念君俏脸通红,甚感激动,昨夜诸多天骄,全力尝试,勉强成功一次。今日却轻易至极复现。
顾念君说道:“好箭术!再来!”她探手摸去,瞬息间连射七箭,每一箭朝向不同,此节已有刁难之意,暗报适才冷落之愤。却见七箭紧随,再度一一打落。
顾念君暗想:“好少年,好神采,好箭术,具备这般才能,不怪如此傲然。”笑道:“再来!”再取出四箭,分朝四向射去。
这四箭顾念君已施全力,箭速迅疾。箭矢盘旋,箭身如蛇游水,左右摆动,甚是柔韧。此乃射箭技法之一,游蛇箭。两弓对射,射出游蛇箭,因箭身柔韧摆动,好似飘带,可防止被敌手飞箭射落。
欲想射落,需射中箭身三寸。难度骤增。顾念君暗藏考究。李仙面色如常,随手取出四枚箭矢,再度射出。‘啪’‘啪’一连四声,四支飞箭皆被打落。
顾念君彻底折服,知此非李仙全力,王德仲所言为实,方才委屈,既烟消云散。心中敬仰愈深,暗自端详李仙。见他愈神秘,便愈想探索。
好奇难耐。
李仙催促道:“还有一箭,快快射吧。”顾念君说道:“这一箭不射啦,我不射你便打不落。”
李仙说道:“你耍我?”顾念君急忙道:“好少侠,别急,我不是耍你,这一箭你即便不射,我也帮你狩猎灵狐。但是”
李仙说道:“我钱财甚少,若得灵狐,待我换得朝黄露,可以人黄精宝答谢。”顾念君说道:“我不要精宝,不如这般你拿下面具,叫我瞧瞧你真容?”
李仙心道若被你瞧到真容,知道我是你最瞧不起的小厮,只怕当场翻脸了罢,说道:“不必了,你与我说这许多,空耗费我时间,无甚益处。就此别”
“别…”顾念君满目幽怨,打断道:“不用摘下面具。我帮你,但这途中,我要你教我箭术。”
李仙心道:“原来是想学箭术。”点头答应,此事便算成功。顾念君说道:“我先把山图,给你过目一眼,省得你这多疑鬼,觉得我是骗你。”摊开山图,容李仙过目。一息过后,立刻收归。
李仙无语道:“我瞧你颇有贵气,怎这般小气,多瞧一眼都不准。”顾念君另有心思,怕李仙记全,便不需她相助,再不搭理她。故而尽显小女儿姿态。
顾念君将山图卷好,笑道:“好少侠。这会你知道了罢,我可没骗你。你箭术虽好,但得我相助,那灵狐才是囊中之物。”
城东。
碧香水阁,仙雾袅袅。
楼中秘阁,温彩裳身披蚕衣,玉肌诱人。小团在旁等候,气氛沉闷。过得半个刻时,温彩裳说道:“行了,为我解衣。”
小团急忙行来,着手解衣。足花一个时辰,浑身是汗,勉强脱解。温彩裳愁眉,心想:“似李郎那般手艺,天底下也难寻其二。小团手骨已异于常人,甚是灵巧,仍难比拟李郎。且她所披蚕衣,仅维持武学不退。欲求再进,却是困难。”
她身披宽袍,将周身索痕尽遮尽掩,忽嘴角上扬,颇为开心。小团问道:“夫人,何事这般开心。”
温彩裳柔声道:“昨夜我见了贺城主,知他这城主啊,好不务正业,想想倒也好笑。”
小团说道:“夫人怎还关心起,贺城主的事情啦?”温彩裳说道:“这贺城主堂堂一城之尊,却人模人样自居学生。你不觉得好笑?”
小团说道:“许是他天性好学,我倒十分钦佩。”
温彩裳轻理衣袖,饶有兴致道:“可他却是在符浩然名下求学,这倒很好笑。”
小团茫然不解。忽听房门敲响,贺问天说道:“王夫人,你昨夜说,久仰符浩然美名,若有机会,亦想拜会。我现下要前往翠竹居拜会,可愿同往?”
温彩裳说道:“既贺城主盛情相邀,小女素来又敬仰符大家,自然求之不得。”
313 小凡在手,较量已胜,李仙小贼,翁中之鳖
温彩裳柔声说道:“小团,且接引贺城主进阁入座,等待片刻,我小做装扮。”迈步行向卧房,衣袂飘飘,徒留一阵香风。
阁居风景怡人,恍如春日,水雾弥散。二楼有水瀑垂落,藤蔓交错,花草争春,布置精巧。
贺问天笑容和睦,身穿锦衣,脸型方正,儒雅俊逸,打量周遭阁景,不禁钦佩:“王夫人真乃奇人啊!这阁楼布局,可大有精妙。”
小团说道:“我家夫人素来爱美,此去面见符大家,不敢随意,故花费心思,打扮一二,还望贺城主莫怪。”
贺城主笑道:“天下男子的第二大幸事,便是等待女子妆扮,此事当是我荣幸,何敢怪之?”
小团好奇问道:“既然有第二大幸事,那便有第一大幸事。贺城主,第一大幸事是什么啊?”她年岁尚轻,言语天真直白。
贺城主哑然失笑,说道:“自然是,女子为他而特意装扮。”小团说道:“那贺城主,岂不天天大幸?您这么多妻妾,皆貌美如花,端庄得体。各个等您宠信。”
贺城主说道:“哈哈哈,也算罢。你小小年纪,懂得倒挺多。”坐于瀑旁石亭。小团斟茶倒水,回道:“嘿嘿,都是和夫人学的。”
贺城主酌饮品尝,眉头微扬,随口说道:“小团,你跟随你家夫人多久了,可学到甚手艺吗?”
小团笑笑不语,凡与夫人相关,一概不语。贺城主识趣,便不再问。酌饮茶水,品味悠香,约一柱香功夫,忽嗅一阵香风,耳后传来声音:“贺城主,久等啦。”
温彩裳已在身后。贺城主笑道:“不久,不久。”,起身恭迎,见那夫人高鬓瀑发,斜插三支银簪,脸上略施粉黛,小施打扮,已惊若天人。清冷间不失妩媚,妖娆间兼顾出尘。红唇似血,娇艳如花,却恰到好处,绝不宣宾夺主。
他微微颤抖,心脏跳快数拍,后颈泛起疙瘩,瞧着精美面容,无暇气质,得体装饰,如画如梦,却是只感后怕。温彩裳何时靠近,他竟全无觉察。
贺城主暗道:“这女人来历神秘,偏偏武道高深莫测,数次接触,我让段妮听她吩咐,全力助她,固然是想与其交好,同时暗中探究来历,至今未能摸清其底细,可见此女心思深沉,行事滴水不漏,而且她又要拜会符大家,到底要怎样?”
温彩裳笑道:“贺城主,请带路罢。”贺城主说道:“好,好,请随我来。”
两辆马车并驰道中,停至翠竹居侧门。贺城主下车整理,温彩裳掀开车帘,眉目微挑,说道:“这便是翠竹居?看来也不远。”
贺问天说道:“有道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飞龙城闹市间竟住有符大家这等人物,想想便倍感荣幸。有时一墙之隔,真便两幅天地。若不踏进此屋,谁又知道符大家住在里头?”
温彩裳颔首道:“是啊。”两人行进宅居。贺问天已轻车路熟,拐过数道长廊,径朝前去,院居中绿竹清幽,甚为雅致。
温彩裳从容雅静,信步轻迈。她裙衣材质不俗,名为“步摇莲胜裙”,迈步间裙摆微荡,藏无穷美意。贺问天同行在旁,心中暗道:“此女若非危险至极,当真是极为难得的绝色。我纵妻妾成群,却难及她分毫。”
贺问天说道:“王夫人,你今日怎颇有雅兴,想拜会符大家?”温彩裳说道:“小女早听闻符大家名声,心中敬仰,听他在此,怎能不来拜见。只是小女名微才浅,符大家想必不知我。待会还劳烦贺城主,为我好生引荐,小女在此谢啦。”
贺问天心中一荡,笑道:“自然,自然。”
温彩裳说道:“符浩然…大武皇朝天官,后被贬黜穷天府院。其擅长字、画、诗、琴、史…诸道,占据七缕气运,真可谓身如浩然,映照古今。”
贺问天惊道:“王夫人,你到底何许人也。学识当真…”
温彩裳笑道:“我一弱质女子,是何身份,何足道哉。贺城主,符大家便在此处,你请先进。”
两人行至圆形拱门前。里头草地茵茵,摆设案桌蒲团,内坐一老二小。正是符浩然、李小凡、周士杰三人。各有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