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哥,这都第几拨了?”
身旁一个同样退下来的老兵,压低嗓子问。
周虎没吭声,只是默默数着。
从卯时到现在,前前后后来了不下十拨人,每一拨少则十来人,多则三四十。
算下来,怕是快三百号了。
而且这些人个个看着都不简单。
个个步伐沉稳,目光有神,手上老茧的位置,分明是长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邪门。”
周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更邪门的是,这些人见了安哥儿,一个个纳头便拜,口称“参见主公”,神色恭谨,仿佛早就认识一般。
周世安却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命李儒将众人分作数队,暂且安置在县衙两侧的空房之中。
而周虎在清闲的岗位上待久了,已经养出了察言观色的习惯。
他看得出,这些人对安哥儿的恭敬不是装的,而是真心实意的忠诚。
“虎哥,你说这些人……真都是主公的同乡吗?”老兵又凑过来。
周虎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老兵讪讪闭嘴。
可周虎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
安哥儿是香积教出身,底细他们这些老人都清楚,哪来这么多同乡?
但周世安早前便打过招呼,称有一批旧识前来投奔,让众人不必大惊小怪。
身为下属,即便满心疑惑,也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缄默不言。
无论周世安要做何事,他们这些旧部只需恪守本分、尽心办事便足矣。
周世安站在台阶上,望着周虎转身的背影,心中微生感慨。
乱世之中,本事决定位置。
这是规矩,谁也改不了。
他收回思绪,转头看向院中。
两百余名武将已经按李儒的安排分作数组,暂且安置妥当。
人群中,有几人让他格外留意。
高长恭身姿挺拔如苍松,即便身着粗布麻衣,也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英武。
还有几位武力值超八十五的猛将,也是周身气势沉凝如山,静静伫立便自带慑人威压。
这些人,待稍后见过面,便会随他一同前往校场。
校场那边,李儒已经提前去准备了。
周世安整理好身上衣甲,转身步入后堂。
……
校场在青原县城西侧,原本是一片废弃的演武场。
周世安入驻青原后让人重新平整过,勉强能容纳数千人操练。
此刻,校场四周早已布满了兵卒。
先登死士分列四角,弩机上弦,寒光凛凛。
还有数百丹阳青巾,分作十余队,在校场外围游弋警戒。
两千余名降卒被拆分为十余个方阵,席地而坐,黑压压的人群从校场中央一直蔓延至边缘。
他们的兵器甲胄早已被悉数收缴,只穿着单薄的麻布衣衫,在清晨的凉风中,神情惶恐地瑟缩着。
校场北侧,搭着一座临时高台。
高台两侧竖着一排排木桩,桩上捆绑着十几人。
那是从降卒中甄别出来的军官。
什长、队率、校尉,各级都有。
昨夜李儒连夜审讯,将他们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十几人,是挑出来的“杀鸡儆猴”的材料。
这个时代的军官,哪怕是较为精锐的郡兵,也避免不了一些克扣军饷、欺压士卒的毛病。
这些人,都是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不得军心的将官。
至于那些名声尚可的,要么已经招降,要么已被秘密处置,不会出现在这台子上。
李儒办事,向来干净利落。
第一百零八章收摄人心
周世安缓步登台,整座校场骤然一寂。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皮甲,外披赤红披风,腰间长剑悬垂,锋寒内敛。
朝阳自其身后冉冉升腾,金光漫洒,将他的影子修长地投在台下沙地上。
二百余名新召的武将次第入场,分列高台两侧,气韵沉凝,肃杀凛然。
这些人方才周世安已逐一召见,各自暂领了队正、校尉之职。
以他们的本事,屈居这些位置确是大材小用,但眼下整编降卒迫在眉睫,也只能先行权宜之计。
待日后军功卓著,自会论功擢升,不吝封赏。
晨露犹重,台下数千降卒衣衫单薄,不少人被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下意识朝周遭望去,只见校场四周,先登死士弩机上弦,丹阳青巾持盾而立,重兵环伺,逃无可逃。
周世安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依次看去。
视线所及之处,私语声尽数熄灭,到最后全场静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把人带上来。”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空旷的校场上却传得极远。
台侧亲卫得令,迅速将十几名捆绑着的军官拖到高台正前方,按跪于地。
这些人嘴里塞着麻布,只能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惧地望着四周。
台下顿时起了骚动。
不少降卒都认出了这些被绑着的面孔。
周世安从身旁李儒手中接过一份文书,展开,朗声念道:
“郑平,原左营校尉,克扣麾下士卒粮饷四十七贯,中饱私囊;士卒上门讨要,竟将三人鞭笞致残。”
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一字一顿,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降卒耳中。
“王伯升,原右营队率,强占民女,逼死两条人命,事后反倒将揭发之人扣上逃兵罪名,杖毙灭口。”
“孙德胜,原中军校尉,私卖军械,将三百张弓、两千支箭尽数卖给匪寇,所得赃款与亲信私自瓜分。”
他一条条细数罪状,每念出一条,台下便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这些罪名,这些名字,台下众人即便不曾亲身经历,也大多有所耳闻。
跪着的军官们闻声面如死灰,似乎已猜到了自己接下来的下场。
十几条罪名念完,周世安将文书合拢,递还给李儒。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扫过那些或愤怒、或畏惧、或麻木的面孔。
“吃空饷、喝兵血、欺压士卒、私卖军械。”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便重一分,“你们恨不恨?”
台下无人答话。
但那些攥紧的拳头和咬死的牙关,已不言而喻。
“恨是应该的。”
周世安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你们恨不恨,跟我没关系。”
他抬手指向跪着的十几名军官:“我杀他们,并非顺应你们的心意,而是他们触犯了军法。”
“在我麾下,不留这种害群之马。”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凌厉起来:
“克扣粮饷者,斩!
欺压同袍者,斩!
私卖军械者,斩!
动摇军心者,斩!
临阵脱逃者,斩!”
一连五个“斩”字,一声更比一声沉重,狠狠砸在校场之上,砸在每一个降卒的心头,令人心惊胆战。
“这便是我这的规矩!”
“若是记不住……”
他目光微转,扫向校场边缘,冷声道:“就看看他们的下场。”
说罢,周世安朝不远处的周泰点了点头。
周泰立刻带着左右护卫上前,将十几名军官拖至校场边缘。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刀光一闪而过,十几颗人头转瞬落地。
血溅在沙地上,很快被黄土吸干,只留下几片暗色的湿痕。
校场上鸦雀无声。
两千多名降卒眼睁睁看着,有人面色煞白,有人浑身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没有一个人敢挪动。
十几具无头尸体横在场地边缘,鲜血仍在不断渗入沙地,场面肃杀至极。
行刑完毕,周世安不再多言,侧头朝李儒递了个眼色。
李儒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手中蒲扇朝着下方降卒方阵一指。
立刻有书吏抱着厚厚名册,领着那两百余名新到的武将,鱼贯走入各处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