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周世安身边时,赵洪勒住马缰,转头看向他道:
“世安,你这一仗打得好啊。”
“全赖渠帅运筹,以及韩都尉支援的及时。”周世安谦逊道。
赵洪笑了笑,没再多说,策马入城。
周世安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城内,转头看向身后疲惫不堪的将士们。
“收队回营。”
……
大军入城,余下的战事便再无悬念。
毕竟,攻守双方的兵力差距太过悬殊。
守军先前依托城池,还能勉强周旋一二,眼下没了地利,连周旋都很难做到了。
直至当日傍晚,昌平全城便已被义军接管。
战斗刚结束时,周世安便让李儒着手清查伤亡。
最终得出统计:三百车下虎士阵亡二十三人,伤五十一人。
丹阳青巾曾溃散过一次,伤亡更为惨重,阵亡一百一十三人,其余几乎人人带伤。
伤亡统计报上来时,周世安不由一叹。
对此,他心中早有预料。
唯有惨烈一些,方能堵住悠悠众口,日后推诿,亦有说辞。
稍作沉吟,周世安对李儒道:“阵亡的弟兄,记下名字。抚恤从优,能找到家眷的尽快发放。”
李儒点头应下,又问:“青巾折损过半,是否需要向赵渠帅请调补充?”
周世安沉吟片刻:“不急。”
现在急着补人,打汉元郡城的时候,可就得出更多力了。
与一战而下的昌平不同,李长庚和秦广烈所部攻打的新津县,战况则要胶着得多。
新津地处汉水南岸,是拱卫汉元郡城的另一座南面门户,城防与昌平城类似。
据说守军据城死战,李长庚连攻三日,折损两千余人,竟未能破城。
直到第四日晚,分兵夜袭,偷渡汉水,前后夹击,方才一举拿下。
消息传到赵洪中军大帐时,已是四月十四。
……
昌平既下,新津亦破,汉州南面的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义军休整三日,一面清点缴获,一面修缮器械,一面将伤兵后送。
四月十八,天色未明。
三军拔营起寨,继续沿官道向北推进,兵锋直指汉元。
汉元乃州治所在,依汉水而建,坐落南岸,城池周回十二里,墙高三丈五尺,青砖垒砌。
墙外设有护城河,宽达三丈,引汉水为源,四季不涸。
自吴培公南下以来,这座城池便被当作西路军的后勤中枢经营,戒备森严。
周世安随大军北上时,一路所见,皆是令人心头沉重的景象。
沿途村镇十室九空。
田野里的庄稼被连根拔起,水井被泥沙填塞,就连路旁的树木也被砍伐殆尽,只剩光秃秃的树桩。
官道两侧,每隔数里便能看见焚烧过的遗迹。
“坚壁清野。”
李儒骑在马上,摇着蒲扇,语气凝重,“这是打定主意要死守了。”
周世安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勒住马缰,回望身后迤逦数里的行军队伍,又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心中隐隐不安。
四月二十二,三军会师于汉元城下。
站在高处望去,十余万人的营寨铺天盖地,将汉元郡城围得水泄不通。
帐篷如云,旌旗如林,人马往来穿梭,号角声此起彼伏。
乍一看,声势浩大,气象万千。
但周世安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十余万人,听着多,实则近半都是辅兵,真正能战之兵不过五六万。
打县城或许能速胜,但像汉元这种州治重城,怕是要僵持上许久了。
四月二十三,赵洪升帐议事,定下了攻城方略。
汉元郡城四面,北面临水,东、西、南三面可攻。
赵洪领军攻南门,李长庚攻东门,秦广烈攻西门。
三面齐攻,不分主次,谁先破城谁便是首功。
周世安自是被编入了南门攻城的序列,归韩勇节制。
四月二十四,天色微明,义军发起第一轮试探性进攻。
数千辅兵推着土笼车、壕桥,扛着柴草捆,从营门蜂拥而出。
城头守军不为所动,直到辅兵进入射程,才骤然箭如雨下。
这一回,因先前的破城之功,周世安部被允许可以不打头阵。
毕竟,车下虎士折损了四分之一,丹阳青巾更是伤亡过半。
这点家底要是再往城墙上填,怕是编制都要打散了。
第一轮攻势,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辅兵每填一次护城河,就要付出数百人的代价。
眼见伤亡实在是太大,赵洪不得已鸣金收兵。
次日再攻,依旧无功而返。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一连数日,义军轮番攻城,却始终无法在城头站稳脚跟。
第八十章围城
汉元郡城的城墙太高,护城河太宽。
还有守军的箭矢、滚木、石、金汁仿佛无穷无尽。
义军的云梯刚搭上城头,便被守军用滚木砸断。
撞车冲到城门下,便有火油倾泻而下,烧成一片火海。
伤亡一天天累积,士气一天天消磨。
到了第七日,义军终于撑不住了,暂停攻城,重新商议对策。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
赵洪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长庚坐在他左手边,手中羽扇轻摇。
平日里的淡然神色,此刻也免不了挂上了几分焦虑。
秦广烈坐在右手边,面色苍白如纸。
他身上的伤势似乎发生了恶化,整个人看上去极其萎靡。
“人都到齐了?”
赵洪目光扫过帐中,声音沙哑,“那就开始吧。”
他顿了顿,看向舆图上汉元城的位置:“攻城已近旬日,伤亡太大。”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咱们这几万人就全填在护城河里了。”
“若是实在拿不出破城的法子,就只能考虑改为围困了。”
帐中一时默然。
诸将面面相觑,无人开口。
这几日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
强攻,登不上去;
夜袭,守军警惕性极高,几次都被打了回来;
挖地道,汉元城的护城河挖得极深,根本行不通。
“渠帅。”
赵洪麾下的都尉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了指城北,沉声道:“末将这几日一直在观察周遭,北面城墙虽临水,但墙高比南面矮了三尺。”
“若能分兵从北面渡河,两面夹击,或许能打开缺口。”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李长庚麾下的一位都尉冷笑一声:“渡河?拿什么渡?”
“汉水虽不宽,但水流湍急,河面开阔。尤其是两边的滩涂几乎毫无遮蔽,你是嫌弟兄们死得不够快?”
“可以夜渡,造筏。”
“夜渡?你以为守军是瞎子?河面上但凡有点动静,城头一眼就能瞧见。”
“那就多造些筏子,分多处同时渡河,让他们顾此失彼。”
“筏子还没到岸边,城头的床子弩就将你射成筛子了!”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周世安坐在角落里,听着二人的议论,眉头微皱。
北面渡河这主意听着就不靠谱。
且不说汉水浪急流湍,单是那片毫无遮掩的开阔滩涂,一旦强渡,必成守军箭石之下的俎上鱼肉。
赵洪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抬手止住争论,沉声道:“渡河的事先放一放。有没有其他更靠谱一点的法子?”
众人又陆续提了四五个法子,但都没能说服旁人。
赵洪拍板:明日再攻一轮,若仍不能破城,便改为围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