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下场!”
聂政静立高台一侧,面上不起半点波澜。
自玉京一路南下赶赴江安,他和吕布已经杀了整整十天。
这般震慑场面,早已见惯不惊。
这回绣衣司与并州狼骑同行,沿途所过之处,凡名在册者,皆就地捕拿。
罪轻者枷收囚车,押赴京中待审;
罪重者不必等到秋后,也不必等到午时,直接当街处斩。
尸首悬于官道两旁的歪脖子树上,以为后来者戒。
以至于从关中到永州,这条南下官道上的歪脖子树,几乎没有一棵是空的。
而众人之所以来到江安郡城,一是查案,二是因为朝廷第二批赈灾粮,此刻正沿此路从关中启运,正是沿着他们一路行进的路线。
先前运抵江安的第一批赈粮,难堪大用。
不单是陈粮的问题,里面还掺杂大量根本无法食用的沙土和霉粮。
以至于江安郡受灾缺粮的困局,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所以这种事,不能发生第二次。
……
接下来的几日,绣衣司在江安郡城扎下了根。
郡衙大堂被临时改成审讯室。
聂政带队,照名单拿人,照律令定罪,照口供追查。
多余的废话,一个字也不必说。
第一批过堂的,是郑元朗案卷里供出来的郡衙属官。
仓曹参军、户曹典吏、粮料判官、转运副使,一共十余人,全是在第一批赈灾粮调包案里经手过的。
这些人职位不高,但每一个都是那条贪墨链条上,不可或缺的铆钉。
没有仓曹开仓,粮食出不去;
没有户曹批条,账目平不了;
没有转运使沿途打点,新粮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换成陈粮沙土。
具体的审讯手段,不必细说。
总之,在大记忆恢复术的加持下,名单上的名字不断增多。
昼夜不歇地审了三日,第一批赈灾粮调调包的来龙去脉,便大体清楚了。
从玉京户部发出的新粮,一进永州地界,便被分批调换。
每次都是趁夜间动手,调换的也不多,不到十分之一,所以连随行押送的民夫,都没怎么察觉。
新粮调换后,是借着一家名为“江州方记粮行”的船队,沿沂水一路南下,去往江州方向。
“江州方记粮行。”
聂政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命人誊录全部审讯供词,快马传往玉京。
至于那些已经审结的人犯,罪轻者枷送京中待审。
罪重者不必等秋后,直接拉到城西的菜市口,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城中刽子手的鬼头刀,都卷刃了不知多少次。
几日下来,永安郡大小官吏,基本被肃清了个遍。
最终,不得不临时提拔些没有官身的读书人辅政。
……
这段时间,吕布也没闲着。
赵德柱虽然死了,但他在军中经营多年,心腹亲信盘根错节,不是砍几颗脑袋,就能彻底肃清的。
吕布对此心知肚明,他的办法很简单,不给这些人任何生事的机会。
刀枪器械一律收缴封存,兵马每日从早操练到晚,累得所有人倒头就睡。
这法子简单粗暴,但有效。
几日下来,军中虽暗流涌动,却始终没人冒头。
将士们也逐渐习惯了他的调度。
第二百七十九章顺藤摸瓜,前往沂雍
王祯和海瑞这几日,则忙得分身乏术。
首批赈粮遭人调换,下辖七县灾情危急,百姓缺粮度日,局势迫在眉睫。
王祯一边清点追回的赃粮、调度刚运抵的第二批官赈,分批送往受灾各县。
一边于城乡广设粥棚,一日两顿施粥,暂且稳住流民民心;
海瑞则带属吏奔赴各县,逐户核对灾民户籍名册,严防粮食被中途截留克扣。
三方各司其职,江安郡的局面总算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但审出来的口供,却像一条越挖越深的烂树根,不断往更深处蔓延。
到第四日,聂政手上的名册,已比来时厚了整整一倍!
原本只涉及江安郡城的贪墨案,顺着口供追溯,渐渐牵出了白河、枣阳、广阳等地的官员。
而这些人的口供里,又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同一个名字:
永州别驾,杜文泰。
根据这些人的交代,调包新粮所用的陈粮,就是杜文泰批的条子。
而且是从永州州仓里调出来的。
相当于新粮也好,陈粮也罢,其实全都是朝廷的。
得到关键线索后的绣衣司,并没有贸然动身。
而是等到江安郡这边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吕布将驻军兵权牢牢攥在手里之后,才整顿人马启程。
下一站的目的地,是永州州治沂雍。
……
沂雍,永州州治所在,地处沂水中游,是南方有数的雄城。
城周回二十余里,城墙以青石为基,夯土为心,外包大块城砖,箭楼、角楼、马面一应俱全。
城内市井繁盛,人丁稠密,南北商贾云集。
城外沂水码头千帆竞逐,昼夜不息,南方的稻米、茶丝由此北运,北方的铁器、皮毛自此南销。
永州别驾杜文泰的宅邸,自然是坐落在最繁华的城东。
宅子不大,修得却极为讲究。
前院种着几竿湘妃竹,后院引了一脉活水入园,叠石为山,架桥为径。
正堂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清慎勤”三个字,是他年轻时亲手所书。
杜文泰从前朝的县令做起,在永州官场经营了半辈子,一路爬到一州别驾,靠的就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本事。
新汉立国后,永州刺史换成了朝廷从汉州调来的西门豹。
杜文泰照例恭恭敬敬,该交的文书一份不少,该拜的山头一个不落,至少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此刻,素来沉稳持重的他正在自家后堂,焦躁地来回踱步。
案上搁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旁边摊着几封拆开的书信。
杜文泰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趟,只觉脚下青砖都快被磨亮了。
而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信上的那些名字:赵褚、赵德柱、王铁……
一想到这些人已被查办,杜文泰的额头,便不由自主地浮出冷汗。
尤其是江安郡尉赵德柱。
其手握一郡兵权,论品级只比他杜文泰差一线。
可那什么绣衣司一到江安郡,连审都没审,直接在校场上当着众人的面,一刀枭首。
赵德柱落得个如此下场,自己若是被抓到,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况且纸包不住火。
这些年,他和赵德柱联手倒卖朝廷物资,留下了不少把柄。
绣衣司既然已查到了对方,顺藤摸瓜摸到他身上,怕也是迟早的事。
正当其忧心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杜文泰顿住脚步,朝门口望去。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烛火一阵乱晃。
进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官,方面阔口,满脸横肉,穿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腰间挂着柄刀。
来人是沂雍太守,洪承泽。
洪承泽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也不寒暄,开口便问:“江安郡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杜文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想抿一口,发现是茶凉的,又搁了回去。
“赵褚被抓了,赵德柱死了。那什么绣衣司正在江安大开杀戒。”
洪承泽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攥紧拳头:“他娘的,这帮人到底想杀多少?”
“这回是新皇帝亲自下的令,怕是要一查到底。”
杜文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绣衣司能查到赵德柱头上,找到你我头上,恐怕也就是早晚的事。”
“早晚?”
洪承泽冷笑一声,“我看不是早晚,是马上!”
“我刚收到消息,绣衣司已经离开江安,正朝沂雍赶来。”
堂中安静了一瞬。
洪承泽率先打破沉默。
他抬起头,盯着杜文泰一字一顿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杜文泰沉默片刻,终究拿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低声发问:“你手中能调动多少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