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褚松了口气,笑容自然了几分。
然后海瑞拆开了第六袋。
刀刃划开麻袋的瞬间,一股霉味便扑鼻而来。
抓出来的麦子发灰发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至少是两年前的陈粮。
赵褚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第二百七十六章初显锋芒,雷霆震怒
海瑞没有停手,又拆了两袋。
一袋是霉麦,掺了沙土。
另一袋也是。
他抓起一把,在掌心碾了碾,转头看向赵褚。
赵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解,但随即压了下去,赔笑道:“这怕是装库时弄错了。
“毕竟几十万石粮食,难免混进几袋陈的。”
海瑞拍拍手,语气不置可否:“有道理。”
赵褚闻言心下稍安,又补充道:“大人放心,下官之后定把偷懒的仓吏揪出来,绝不姑息。”
“不急。”
海瑞抬手止住他,转过身,朝不远处卸车的民夫招了招手,道:“尔等再去城外拉十车。”
此言一出,赵褚的笑容又一次僵在了脸上。
“既然这批混了陈粮,那就换一批验,以免得冤枉了好人。”
海瑞回头看他,“赵主事以为如何?”
赵褚无言以对,后背冷汗涔涔。
城外那几千车什么成色,他心里清楚。
这十车是提前备好的“样品粮”,专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抽检。
虽然只抽检五袋,但为了防止纰漏和意外,这十车通常全是新粮,一粒旧的都不会有。
可偏偏就是这此,被翻出了陈粮。
究竟是哪里出的纰漏,赵褚一时半会想不通。
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海侍郎!”
赵褚连忙抬手制止,继而转向王祯,脸上挤出笑容道:“王尚书,城外可是有几千车,若是一车车验,得验到什么时候?”
“七个县灾民眼巴巴等着放粮,耽搁了,下官实在担待不起啊。”
他心中暗道,自己昨夜才送了十枚东珠,这位总不至于干看着吧。
然而王祯一声不吭,只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赵褚见状,心瞬间沉到了底。
民夫手脚利索。
不到两刻钟,十辆新粮车一字排开在衙门前。
海瑞没拿刀,随手点了几个护卫上前拆袋。
第一袋,霉的。
第二袋,霉的。
第三袋直接不装了,半袋沙子。
最终十车粮里,只有不到三成新粮,其余全是陈粮和沙土。
衙门外鸦雀无声。
随行押送粮食的民夫,看着被倒出来的霉麦和沙土,眼中满是茫然。
赵褚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十车里有八车都是陈粮,还掺杂了沙土。”
海瑞望着他冷声道:“装车查验的官员,若是粗心到了这个地步,那可真是该杀了!”
赵褚瘫软在地上,心如死灰,一言不发。
海瑞不再看他,转向王祯。
见火候差不多了,王祯站起身,下令道:“传令,所有押运粮车,全部卸车逐袋查验。新粮即刻发往灾民营地,陈粮封存,留作证物。”
“押运队伍中凡有涉事者,眼下自行出首,可从宽处理,隐匿不报者,与主犯同罪!”
人群闻言,顿时轰然。
片刻后,海瑞来到王祯身边,有些疑惑道:“既然这十车是提前备好的样品,怎么会检查出来陈粮?”
王祯从袖中取出一只空锦盒,扔在了赵褚面前。
“自然是有人帮了咱们一把。”
海瑞眉头微动,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难道是绣衣司的人?手脚这么快。”
“不快也进不了绣衣司。”
王祯望向衙门外,跪着的十余人道:“眼前这些只是小鱼小虾,也不知道绣衣司查到哪一步了……”
……
与此同时,玉京,文华殿内书房。
陆炳跪在案前,将一份密报双手呈过头顶。
周世安接过来展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声中并没有笑意,反而夹杂着一股怒火。
让门外侍立的内侍们,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一车新粮,换三车陈粮,再掺一车沙土。从玉京到永州,途经三郡,沿途官吏可谓人人有份。”
周世安把密报扔在案上,靠回椅背,语气好似坚冰道:“最底下的小吏分几十贯,押运的差头分几百贯,到了郡守这一层,开口就是上万。”
“这还只是一趟赈灾粮。若是秋赋呢?军饷呢?”
李儒与崔浩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跟了陛下这么久,他们知道,陛下此刻越是平静,就越是动了真怒。
周世安扫过面前几人,目光落向身侧李儒,缓缓开口:“永州虽然归附,但地方上官员多是前吴旧人。”
“这些人在地方作威作福久了,素来恃权渔利,纵使一朝改朝换代,心底也依旧放不下从前那套买卖!”
这时,身为户部尚书的高拱,突然出列道:“陛下,眼下既然有了证据,此事可按常例,交由刑部会审。”
“常例?”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微微晗首,语气带着寒意道:“常例是给人用的。这些人连赈灾的粮食都敢伸手……”
“既然他们不把朕的百姓当人,朕也无需把他们当人。”
他转头看向阶下陆炳,沉声发问道:“绣衣司查到哪一步了?”
陆炳挺直身形,沉声回奏:“回陛下,这批赈灾粮自起运之日,绣衣司侦缉科便暗中一路随行监视。”
“沿途郡县所有涉事官吏名录、银粮往来账册,俱已悉数登记在册。”
“除此以外,我等还查明,被调换的新粮自永州流出,一路向南,尽数流入了闽州地界。”
“闽州?”
周世安眉头一蹙,起身走到殿中巨幅天下舆图前,目光凝在东南沿海一隅,默然半晌。
“不管如何,这批粮食是朕拨下、用以救活灾民的活命粮。”
“连灾民的活命粮都不放过,朕要他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他转过身,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朕旨意:永州贪墨赈灾粮一案,全权交由绣衣司查办。”
“沿途所有涉案官员,不问品秩高低,即刻就地抓捕,押解入京;但凡敢拒捕作乱者,格杀勿论!”
“所有牵扯此事之人的家产,一律抄没充公!”
陆炳拱手抱拳:“臣领旨。”
“还有。”
周世安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东南角,
“这条线,要深追下去,正好借此探一探东南的情况。”
第二百七十七章奉旨查案,铁骑南下
建武元年,二月十五。
玉京城上空阴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落下一场雪。
城南校场,三千并州狼骑已然列阵完毕。
人马俱静,唯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旋即被吹散。
这支并州狼骑,并非是用卡牌组建的兵种,而是由吕布亲自操练出来的。
去岁战事稍安后,吕布主动请缨,言及想重建并州狼骑。
周世安考虑到眼下轻骑军制散乱,兵种卡多是步军,导致成军的骑兵几乎没有,便应允了这个建议。
除此之外,他还让有同样骑兵操练经验的马超,一并练了一支三千人的轻骑,号称“西凉铁骑”。
经过这几个月的骑射、冲阵、长途奔袭,这支并州狼骑已然初具模样,只差见见血了。
吕布在阵前勒住马,正要开口训话,忽然听见校场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侧头望去,只见一队缇骑,正从长街尽头驰来。
马上骑士皆着玄色劲装,为首之人身披玄色大氅,正是绣衣司指挥使陆炳。
队伍在校场辕门处,被值守的士卒拦下。
“绣衣司,奉旨办差。”
陆炳勒住缰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片刻后,陆炳被引至点将台旁的厢房。
吕布推门而入,甲胄未卸,面上犹带操练后的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