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书案前,在距二人三步之遥处,停下了脚步。
第二百三十七章殿内浅谈,朝堂积弊
萧太后抬起头,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周世安。
这个亲手颠覆了大吴江山的人,远比她想象中年轻。
其面容清俊沉静,身上没有丝毫草莽粗野的气息,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沉稳文士。
她心中五味杂陈,却依旧死死撑着一国太后最后的尊严,缓缓开口:“你就是周世安?”
“是我。”
周世安应声,语气不卑不亢,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想到,竟然这般年少。”萧太后轻声感慨。
周世安闻言,没有接话。
他目光越过对方,落在一旁的小皇帝身上。
恰在此时,年幼的帝王怯生生抬头偷看,二人视线相撞。
小皇帝像是被烈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萧太后见状,抬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她动作从容,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其心底的惶恐。
双方沉默良久,萧太后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发问道:“阁下打算如何处置我们母子俩?”
周世安稍作思索,回答道:“那要看太后和陛下,愿不愿意配合了。”
“怎么配合?”
“我希望太后与陛下联名,颁诏天下,言明吴室因失德,而苛政害民,以至天命难继。”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如此,能让天下免去不少刀兵之祸,也算是你二人的一桩功德。”
萧太后闻言,顿时陷入了犹豫。
老实说,这其实是一个要名,还是要命的问题。
下罪己诏,就相当于皇帝主动认下了治国失策、祸乱天下的罪责,必会在史书之上,留下千秋的骂名。
但是转念一想,眼下都是亡国之君的程度了,再坏能坏到哪儿去。
小皇帝如果现在就死,史官笔下,对于一个不满十岁便夭折的亡国之君,又能有什么好名声?
有道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权衡再三,萧太后终究还是点头应允道:“可以,只要你能保证我们母子的安全。”
“这是当然。”
见她答应,周世安并未在此处过多停留,点点头后便离开了。
这太后虽然长得不错,但他又不是董卓或曹操,并不打算夜宿龙床。
而且欺负孤儿寡母,今后说出来也不大好听。
临走前,他对着殿外值守的高长恭吩咐:“增兵严守乾安殿,好生看护太后与陛下,不得有人惊扰、擅闯。”
“末将遵令。”高长恭抱拳领命。
……
离开后宫,夜色深沉如墨。
深秋的晚风裹挟寒意吹来,掀起周世安的衣袍。
空气中混杂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战火焚烧的焦糊味、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还有皇宫的龙涎余香。
他环顾四周,只觉心头快意。
一夜之间,改朝换代。
这座巍峨皇城,迎来了它的新主。
“主公。”
李儒从廊下阴影中走出,手里捧着一本卷宗,躬身禀报:“京城各处的情形,已经探查清楚。”
周世安没有急着看册子,先开口问道:“薛仁贵何在?”
“薛将军正在南门整肃兵马,此战各部伤亡已经统计完毕,损耗比预想中要小很多。”
周世安点了点头,把卷宗推回去,有条不紊下令:“这些稍后再看。先安顿大营,让将士轮流休整。”
“伤兵尽数交由医官医治,阵亡士卒逐一登记造册,以备后续抚恤。”
他话音一沉,严声道:“还有传令全军,入城之后严禁扰民!”
“谁敢趁乱劫掠、滋事作乱,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主公放心,属下早已传令约束,各营军纪尚且严整。”
李儒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只是眼下有件棘手之事,可能需要主公亲自定夺。”
“讲。”
“据沈鹤所言,玉京有三座府库,太仓、左藏、内帑。属下逐一查验,太仓存粮尚且充足,可左藏与皇家内帑,几乎空空如也。”
李儒面露苦笑:“核对库册、询问库吏之后,方才确认偌大一个大吴朝廷,如今竟真只剩一副空壳。”
周世安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空壳?细细说来。”
李儒递上整理好的清单:“属下粗略核算过。”
“左藏库现存黄金不足三千两,白银五万余两,绢帛两万匹,铜钱两百二十万贯上下,但大半早已定为边军秋饷,动不得。真正能由朝廷调配使用的,仅有六七十万贯。”
周世安扫过清单,眉头越锁越紧。
他如今麾下只有四万大军,日后肯定是要整编降卒、扩充兵力的。
再加上战事刚结,犒赏、抚恤、伤员安置……
每一项都是巨额开销。
这点钱,根本撑不起接下来的用度。
他合上清单,语气带着一丝怒意:“朝廷年年征收重税,南方百姓不正是因此才反的。如此搜刮天下民脂民膏,钱都去了哪里?”
“属下问过守库的老吏。”
李儒低声回道:“据其所言,这些年战乱不休,军费开支巨大;”
“再加上宫中奢靡无度,内帑常年透支国库银两,早已入不敷出。”
“还有一点便是,京中勋贵、文武权臣,常年以各种名目向国库借支银两,少则数万贯,多则数十万贯。”
“账册上一笔笔记得清楚,却从未有人归还。日积月累下来,国库便被掏空至此。”
晚风萧瑟,掠过寂静的宫道。
周世安捏着手中卷宗,望着夜色里的皇宫殿宇,忽然轻笑了一声。
“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想来这些权贵豪门的私宅里,金银都堆成山了吧?”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让李儒心头一禀。
“传令。明日卯时,太极殿大朝。”
“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律入朝,不得缺席。”
他语气淡漠,却带着雷霆威势:“谁若敢告病、推诿,就让吕布带兵去请!”
李儒闻言,心下了然。
不等他开口,周世安又继续道:“还有,尽快备好国库亏空、官员借支的卷宗账册。”
“我要让这群蛀虫,把这些年吞下去,一毫不少地全吐出来!”
“是!”
第二百三十八章当庭勘贪,立规追赃
翌日卯时,钟鸣宫阙,百官入朝。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文武分列丹墀两侧。
由于还没称帝,周世安并未去坐那张龙椅,在御阶左侧另设了一榻。
待坐定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殿中百官。
殿内,朝服朱紫相间,冠冕井然。
乍一看,与平日朝会没什么两样。
但若是细瞧便能发现,队列中空着不少位置。
对此,周世安并不意外。
昨夜城破之后,时局混乱,难免有些伤亡。
除此之外,南吴毕竟传了三世,多少也有几个忠臣孝子。
他将目光从空位上收回,淡淡道:“昨夜殉国的几位,以原职旧例厚葬,优抚其家眷。”
殿内众人闻言,心中都不由的松了口气。
新主对殉节旧臣尚且如此,对活人总不至于赶尽杀绝。
然而,周世安又补下一句:“昨夜殉节是忠臣,当得起这份身后哀荣。今日之后再自尽的,就是畏罪了。”
群臣闻言,刚松出去的气,又被生生噎了回去。
他没有再废话,开门见山:“去岁税赋入库一千二百万贯,而今左藏库中能动用的银钱,不足七十万贯。”
“缺口这么大,钱去了哪里,想必诸公比我更清楚。”
说罢,周世安抬了抬下巴:“伯渊,念。”
崔浩翻开账册,声音不疾不徐。
昨夜大军入城之后,他与李儒带着几个书吏,在户部库房熬了一宿。
才把堆积如山的借支账册,逐一理清调出,按衙门、按品级、按数额重新誊录整理。
哪些是明借暗贪,哪些是挪东补西,都标得清清楚楚。
一通罗列之下,工部右侍郎孙伯安率先撑不住,踉跄出列,跪倒在地,报了个数目:六万贯。
崔浩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孙侍郎报的六万贯,只是从国库借支的数目。”
“去年江堤修缮,朝廷拨款了三十万贯,到河工手里就只剩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