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说过,史书上那些亡国的皇帝,最后都怎么样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几乎是求救般地将目光投向了司马延年。
见小皇帝如此神情,司马延年心中陡然一沉。
当下,也顾不得朝堂忌讳,直接看向内侍,想从对方口中得知情况。
好在小皇帝及时回过神来,以请教为名,主动将军报传了过去。
司马延年接过军报,目光扫过纸面,手指骤然收紧。
军报边缘被捏出了褶皱,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停留三息之后,司马延年将那份军报轻轻折起,收入袖中。
动作沉稳如常,仿佛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陛下。”
他面向御座,语气平静道:“槐里来军报,是因为发现了贼寇的踪迹,内中所言,与兵部预判出入不大。”
说着停顿片刻,又道:“今日朝议诸事已议得差不多,若陛下没有其他要事,不妨散朝歇息吧。”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神色各异。
小皇帝闻言先是一愣,看了司马延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声道:“既无事的话,那就散朝吧。”
“退朝!”
赞礼官拖长了声调的唱喝,在殿中响起,百官鱼贯退出。
有人频频回头,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揣测槐里战况,但终究没有人敢在此时出言多问。
司马延年站在丹墀之下,纹丝未动。
直到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叫住一个正要离去的小黄门,沉声道:“去请赵尚书、余侍中、刘……这几位到两仪殿议事。”
……
一刻钟后,两仪殿内,烛火通明。
这座偏殿,本是小皇帝日常读书习字的地方。
此刻,却聚了大吴朝廷最核心的几个人。
人不多,只五六位,皆是司马延年散朝后,派人悄声请回来的。
能在这种关头被留下的,自然都是真正的重臣。
半晌后,太后萧氏也到了。
她从内宫匆匆赶来,发间只簪了一支金钗,未施脂粉。
她在小皇帝身侧落座,一只手轻轻覆在小皇帝的手背上。
只觉其手心冰凉,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母后。”
小皇帝低低叫了一声,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惶恐。
“母后在。”
萧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即抬头,目光径直落在司马延年身上。
“太尉,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那封军报何在?让吾看看。”
第二百三十章权定退守,维稳人心(月票加更)
司马延年闻言,从袖中取出那封军报,呈了上去。
同时解释道:“反贼已经打到了槐里,守将张文玉枉负国恩,开城降贼了。”
“还有永州、江州两路勤王兵马,恰好在槐里城外被截住。两军兵败而溃,主将皆亡。”
萧太后听后,拿着军报看了许久。
其面上虽波澜不惊,但那捏得发白的指节,暗示其内心或许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看完后,她把军报轻轻搁回案上。
这时,赵桓突然接了一句道:“说起来,槐里还存有十几万担秋粮。”
“张文玉即是出城投降,这些粮秣眼下估计全归了贼寇!”
众人听后,心头又是一沉。
十几万石,至少够对方吃到明年了。
这意味着,对方不但拿下了京畿正南的门户,还白得了足以支撑长期围城的粮食。
这仗,更难打了。
见殿内气氛凝重,萧太后稍作思索,忽然问道:“茂陵守将是何人?可靠吗?”
这话问得直接,众人下意识地望向余庆。
茂陵乃京畿门户,守将之位,历来都是个油水丰厚的肥差,多多少少都要走点关系,才能坐得上去。
眼下茂陵的守将姓郑名奉,永州人氏,当初走的正是余庆的路子。
余庆见状,只得硬着头皮出声道:“茂陵守将名叫郑奉,先帝在时,便在禁中担任郎官,也算是一员老将了。”
“至于可不可靠……”
余庆想了想,还是没敢出言担保。
毕竟,槐里的张文玉当初走的也是太尉一系的门路,只不过没从他手底下走。
平时兵部考核,也基本都是年年中上。
但眼下遇到这事,还不是说降就降了。
如此情况下,谁敢出言保证。
见余庆面色纠结,司马延年咳嗽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臣以为,茂陵不必守了。”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眼中先是震惊,而后又转为敬佩。
无他,这句话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茂陵可不单是座重镇,也曾是皇家园林,先帝的陵寝就修建在那儿。
眼下当着太后的面,说要放弃先帝陵寝。
满朝之中,恐怕也就只有太尉敢开这个口了吧。
“郑奉和张文玉一样,麾下只有五千人,且小半都是团练,少经战阵。”
司马延年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犯忌,迅速解释道:“张文玉能降,郑奉凭什么不能?”
“与其这般添油下去,让贼寇逐个击破,不如把兵马调回来,集中在京城一处。”
“可……那毕竟是先帝陵寝之所在,这么做岂不是大不孝。”赵桓略带迟疑道。
司马延年没有接话。
他将目光转向了萧太后,在场的众人亦是如此。
无它,茂陵不是别的地方,是皇家陵寝。
要不要弃守,不是臣子能做决定的。
萧太后端坐在那里,眼中流露出纠结之意。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几根白发。
从先帝驾崩到如今,她撑着这摊子撑了五年,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毕竟其虽贵为太后,但终究只是一介女流。
内心挣扎许久后,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吾以为太尉所言在理。”
“再者,江山若存,陵寝尚可重修。今日此举,是为保全社稷,先帝在天之灵,当能体谅我等难处。”
见太后一语定音,殿内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司马延年微微躬身,随即转向赵桓,语气恢复往日果决:“传令郑奉,即刻撤回京城。”
“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原地焚毁,绝不能留给贼寇!”
“是。”赵桓俯首记下。
“还有京城防务。”
司马延年命人取来一幅舆图,抬手一一标注道:“自今日起,外城九门,每个城门至少增派一营兵力。”
“内城四门,抽调禁军驻守,换防时辰从四时辰,换改为三时辰一轮。”
“另外,从禁军中拨五百士卒,配合五城兵马司巡查街市,维持秩序。”
“即日起,全城戒严。”
“戒严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擅闯城门者,守将可就地格杀!”
这些都是兵事,赵桓应声记下。
待到二人聊得差不多了,萧太后忽然开口道:“还有一事。”
“明日早朝,太尉打算如何向群臣宣布这个消息?”
司马延年沉默了一息。
槐里丢了,十七万石军粮没了,勤王兵马全军覆没。
这些事若在朝堂上说出来,满朝文武怕是能吵翻天。
“臣以为,眼下当以维稳为先,槐里败讯,不如先暂缓公布。”
他稍作思索,斟酌到道:“对外可称贼军受阻槐里,守军正与其周旋,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待茂陵兵马归防、城防布置妥当,再择机奏明实情。”
萧太后闻言,揉了揉眉心,点点头道:“那便先这样吧。时候不早了,吾就先回去了。”
说罢,她牵着皇帝,转身向殿外走去。
……
次日早朝,一切如常。
太极殿内,文武分列两班,赞礼官高声唱喝,百官依次入朝。
小皇帝端坐御座之上,双手平放膝间,面色柔和。
昨夜母后再三叮嘱他,今日要缄言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