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转身面向追兵,双腿微沉,握紧手中那柄早已卷刃的长刀,摆出了横刀迎敌的架势。
众亲卫心领神会,无人多言,只是默默握紧刀柄,在他身后散开。
不足百人,直面数千追兵,竟真的排出了一道虽单薄却齐整的横阵。
吴培公缓缓放下雕弓,眸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
他领兵征战数十载,见惯生死场上百态丑态:跪地乞降者、弃主逃命者、临阵溃散者,比比皆是。
眼前这区区百贼寇,明知必死,却从容若此,当真称得上草莽豪杰。
“李长庚。”
吴培公开口,声音不再有丝毫轻慢,反倒多了几分正色,“老夫敬你是条汉子,降了吧。”
“只要肯降,配合朝廷,老夫可以做主,留你这些弟兄一命。”
李长庚置若罔闻。
他目光越过吴培公,越过阵前蓄势待发的轻骑,再越过后方尘土飞扬的官道,望向了更远处的天际尽头。
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而是苦尽甘来般的大笑,笑声嘶哑干涩,却中气十足。
吴培公皱起眉头,顺着李长庚的目光侧转马头,望向身后。
而后,这位老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官道尽头,低矮山丘的山脊之上,滚滚尘烟冲天而起,遮断半壁月色夜空。
烟尘翻涌间,一面黑底红边的猛虎大旗率先自山脊探出,在清冷月光下猎猎翻卷,气势逼人。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越来越多的旗帜从山脊线后翻涌而出,如黑云漫卷。
旗阵之下,大队甲胄鲜明、建制齐整的兵卒缓缓浮现,刀盾如墙,长枪如林,弓弩列阵,军容森然。
那是一支军容完备、建制齐全的大军,正自山脊上滚滚而下,漫过山坡,朝官道方向压来。
步阵还未完全展开,一支千余人的骑军,已从侧翼率先冲出。
铁蹄踏碎山石,声若连环奔雷,震得整座山丘都簌簌颤抖。
为首那员将,白袍银甲,手持方天画戟,胯下一匹白马,好不神骏。
山坡高处,薛仁贵收回远眺的目光,将方天画戟高高擎起,戟尖映着月华寒光,直指山下官军的阵列。
“杀!”
一声长啸号令,马蹄踏碎山石,杀声震动群山。
身后,上万兵卒洪流漫过山脊,势如山崩地裂,席卷而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铁骑破阵
山下官道上,吴培公霍然回首。
月色之下,漫山遍野的旌旗,正自山脊线翻涌而出。
双方交战前,先登死士的弩阵率先发威,箭雨连绵不绝,朝官军后阵倾泻。
“列阵!”
吴培公回过神来后,迅速下达指令:“后队变前队,结阵御敌!”
传令官得令,策马疾驰,欲将号令传至四方。
然而他麾下这五千兵马,方才为追击李长庚的残部,队伍拉得又长又散,仓促之间,命令根本传达不下去。
传令兵的马还没跑出几十步,后军便已经接敌了。
马超一骑当先,银枪翻飞。
迎面的官军队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枪洞穿要害,栽落马下。
左军骑兵衔尾而至,自侧翼楔入官军后队。
刀劈枪刺之间,将整条队列拦腰斩断。
溃散从队尾开始,朝队首蔓延。
官军后队猝不及防,遭骑兵正面冲击,当即被踏翻数十人。
铁蹄踏过人体,骨裂闷响混着喊杀声,令人头皮发麻。
此时的官道上,一片人仰马翻,哭号与惨叫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
溃兵互相推搡践踏,死于自相践踏者,竟不下于死于敌军刀兵者。
吴培公面色难看,征战数十年的他,一眼便看出后军溃败之势已无可挽回,且很快就会蔓延到中军!
“景略营!重威营!”
吴培公策马上前,声如闷雷。
这一声用上了真气,在嘈杂的战场上硬生生炸开,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
“向后军靠拢!稳住阵脚!”
吴培公作为征西将军,麾下自然有武者军队。
有六百亲兵,分左右两营。
左亲卫景略营,由左副将孙侗统领,三百人皆为步战精锐,精擅近身缠斗与阵前渗透。
右亲卫重威营,由右副将李铁山统领,三百人尽披重甲、手持长柄重锤,乃冲阵破垒的攻坚利刃。
这六百人尽为入品武者,且多为精关中品,又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卒。
纵使突遭夜袭,亦未乱了方寸。
两营此刻正列阵中军,闻吴培公号令,即刻结阵聚拢,向后阵压去。
孙侗、李铁山也同时策马出列,各归本阵,麾兵向前。
左右溃兵见有精锐顶在前方,渐渐收住脚步,依附于亲卫营两翼。
亲卫营的旗帜在月光下缓缓推进,那几面旗成了这混乱中唯一能辨认的坐标。
如此一来,散兵纷纷向亲卫营两侧聚拢,虽然依旧惊魂未定,甚至握刀的手仍在发抖,但至少不再自相践踏了。
阵线正在一点一点稳住。
……
薛仁贵立于缓坡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随着这两营精锐的前压,官道上原本一边倒的屠杀,竟渐渐被扳回,敌军甚至开始尝试向前推进。
‘必须冲散他们!’
若是让其将溃兵全部收拢,这一仗就从突袭打成僵持了。
稍作思索后,他侧过头,对身旁传令兵沉声道:“传令百保鲜卑,冲散敌阵。”
令旗在月光下打出三短两长的旗语。
片刻之后,山脚下的号角声变了调子。
高长恭闻声而动。
鬼面之下难辨神情,只见他缓缓举起马槊,槊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芒。
早已蓄势待发的百保鲜卑,迅速调整好阵型,朝目标方向杀去。
人马俱披重甲,鬼面覆脸,马蹄踏地时整条官道都在震动。
三百铁骑,无一人言语,无一人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唯有沉重整齐的马蹄声,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墙,缓缓推进。
吴培公骤然察觉异动。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官道南面那支正在逼近的重甲骑兵上。
月光洒在鬼面之上,泛着冷铁幽光。
铁甲层层叠叠,连战马都覆着札甲,铁蹄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地面簌簌发抖。
“重骑兵!”
吴培公的脸色再次难看起来,这支重甲铁骑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重威营,迎上去!”
虽然出乎意料,但他还是迅速做出了决断。
李铁山目露凶光,手中铜锤旋出一道弧光,率重威营迎面而上。
三百重甲武士列阵推进,长柄重锤齐齐顿地,官道上砸出一排沉闷巨响。
对此,高长恭未做什么调整,只是将马槊向前一指,厉声喝道:“随我杀!”
话音未落,三百百保鲜卑骤然提速。
铁骑撞入阵中的那一刻,整条官道都在震动。
前排重威营武士挥锤迎击,锤头砸在马槊之上,溅起连串火星。
然百保鲜卑的冲击力,远超他们预想。
披甲战马的冲撞力如同一尊攻城锤,第一排便撞翻十余名重威营武士。
被撞翻的武士未及爬起,后续铁蹄已然踏至。
不过,重威营也没有这么容易就崩溃。
这些重甲武者个个都是沙场老卒,被撞翻后立刻翻滚到一边,起身继续挥锤。
虽然有所抵抗,但这样做也导致他们的阵型被撕开。
高长恭横槊左右挥劈,每一槊都裹挟着战马冲锋的万钧之力。
眼前之敌无论格挡与否,皆被连人带锤砸得倒飞而出。
他身后三百铁骑鱼贯而入,将重威营的防线碾出一道越来越宽的裂口。
景略营试图从侧翼支援,但孙侗刚率部移动,马超的左军骑兵便从斜刺里杀出,瞬间将其去路截断。
孙侗被迫回身接战,双刀翻飞如轮,与马超在官道左侧绞杀成一团。
两支亲卫营的阵型同时发生变动,重威营被百保鲜卑撕裂,景略营被骑兵从侧翼缠住,中间的空隙越拉越大。
方才收拢的溃兵再次失去依托,阵脚也随之松动。
便在此时,高昂率前锋精骑自空隙中悍然楔入。
马槊高举过顶,槊刃之上白芒吞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