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这股溃兵,或许便是我等南下驰援之人,既已撞见,焉有坐视不管之理!”
李成梁看他一眼,并未多言劝阻。
跟高昂共事这么久,他早已摸透这人的脾性,越是凶险,越要往上冲,劝是劝不住的。
他只是唤来一骑,吩咐将此事报给后方大营。
“传令!”
高昂转身朝身后扬了扬马槊,“整军备战,轻装前行!”
“汝契,你率夜不收随我先行。”
“驾!”
百骑催马,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在山谷间回荡如闷雷。
三里山路,轻骑前行,转瞬即至。
拐过山道弯口的瞬间,惨烈的战场扑面而来。
遍地尸骸,断枪残旗。
高昂远远便望见,百余名官军骑兵围在山道一角。
正中心处,一名断臂将领浑身浴血,跪倒在地,周身赤红血焰正飞速消退。
‘那是……赵洪?’
高昂目光一凝,虽然有些瘦脱了相,但他还是认出了对方。
‘赵洪怎么在这?难不成青石口破了?’
心念急转间,他压下思绪,移目落向那员面白无须的官军将领。
此人枪尖犹在滴血,枪身白芒吞吐不定,周身真气波动浑厚沉凝,似乎不止气关中境那么简单。
官军甲胄,气关武者,正在追杀赵洪……
是敌是友,已一目了然。
骑兵奔腾的动静不小,吴宪自然有所察觉,正勒马回首,目光扫过策马奔来的高昂等人,面色凝重。
“汝契!”
高昂喝了一声。
话音未落,李成梁已弯弓满月,箭锋直指那人。
身后夜不收如流水般散入两侧坡地,弩机平端,封住前后出入之路。
夜不收是轻骑,且人数比对方少,显然不适合直接冲杀上去。
反倒是高昂自个猛夹马腹,借蓄势冲击之势,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敌军。
马槊高举过顶,真气贯注槊刃,白芒暴涨,在暮色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弧光。
“死!”
槊刃劈落,快若雷霆。
迎面挡路的两骑被轻松斩落马下,槊势不减,直奔那员官军将领。
吴宪面色微变,他刚与赵洪缠斗许久,气力尚未恢复,骤见这势大力沉的一槊,只得横枪硬挡。
枪身白芒翻涌,凝作一道厚实气盾,迎向劈落的槊刃。
铛!
槊枪相撞的刹那,磅礴气浪轰然炸开,方圆丈内碎石尘土,尽数被掀飞而起。
吴宪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袭来,虎口剧痛欲裂,胯下战马悲嘶不止,连连后退数步,马蹄在地上踏出寸许深的凹痕。
他心中骇然,此人明明只有气关下境的气息,力道怎会如此恐怖?
“来者何人!”
吴宪厉声喝问,枪身上白芒再盛,硬生生将高昂的槊刃弹开,
“本将乃征西中郎将吴宪,奉朝廷之命平贼!阁下若识时务,弃暗投明,尚可……”
话音戛然而止。
山道尽头,一面黑底红边的猛虎旗正从山脊探出,张牙舞爪。
五百先锋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山壁碎石簌簌滚落。
高昂对其话语充耳不闻。
第二槊、第三槊已接踵而至,一槊重过一槊,裹挟着与生俱来的神力与刚猛真气,连绵不绝地砸下。
吴宪被逼得节节败退,穷尽枪法拆解格挡,却依旧被压得喘不过气,心中惊怒交加。
他分明察觉,对方每一击所附真气并不算深厚,可那蛮力却霸道至极,难以抗衡。
二人在山道间快马缠斗,周遭官军骑兵竟无一人敢上前插手,转瞬已交手二十余合。
吴宪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焦躁。
他刚与赵洪交完手,体内的真气耗去大半,论持久战还真不一定能坚持得过对方。
再加上对方那数百精骑,已然冲到近前,而自家骑兵正被夜不收用弓弩压制,阵脚已乱。
再拖下去,怕是一个都走不脱!
‘不能恋战。’
吴宪心念急转,拼尽全力虚晃一枪,逼开高昂,拨马便欲脱身。
然而他忘了,敌将可不止一名。
躲在暗处的李成梁,早已将雕弓拉满,蓄势待发。
吴宪这一转身,虽与高昂拉开了距离,却也将自己的侧身暴露出来。
弓弦嗡鸣,一支冷箭破空而出。
这一箭没有任何花哨,时机、角度、力道,都恰到好处。
箭镞上裹挟着一层浓郁气血,虽非真气,却比真气更加隐蔽。
吴宪心头警兆骤生,几乎是本能地偏头闪避。
箭矢擦着颧骨掠过,好在有真气护体,并未造成什么伤害。
然而他尚未回神,第二支箭已接踵而至。
吴宪与赵洪战后,体内真气本就消耗了大半。
眼下,又与高昂硬撼了数十个回合,护体真气虽然还能维持,却也已经浮动不宁。
同一部位接连受创,真气终是支撑不住,被箭镞穿透没入面门。
噗!
第一百八十五章进退两难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吴宪死死捂住右眼,鲜血自指缝汹涌喷溅,将那张面白无须的面容,染得宛若厉鬼。
剧痛之下,其周遭本就摇摇欲坠的护体真气,骤然一散。
一直紧盯着的高昂,瞬间察觉到这个机会。
他暴喝一声,臂上青筋根根暴起,手中马槊化作白芒脱手而出。
下境的真气不能自凝,只能附着于实物离体。
这一掷,他将体内稀薄的真气,全数灌注了进去。
槊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
吴宪听见动静,下意识的运转周天,想催护体真气相抗。
可经几番鏖战,真气已是灯枯油尽,怎么也提不上来。
噗!
马槊贯背而入,透胸而出,将他连人带甲捅了个对穿。
吴宪低头看了眼胸前那截血淋淋的槊尖,嘴唇翕动,随即一口鲜血喷出,轰然栽下马背,溅起一蓬尘土。
“将军!”
周遭亲卫们惊骇欲绝,齐齐扑上来将他护在中央。
但吴宪一动不动,死活不知。
官军骑兵的阵脚,也在这一刻出现混乱。
这个时机,恰到好处!
就在此时,五百先锋精骑刚好杀到。
当先的领军校尉,勒马挥刀,声如炸雷:“一队二队左右包抄,截住退路!”
霎时间,五百精骑分作三股。
左翼沿山道外侧斜插,封住往山坡逃窜的路线;
右翼从内侧迂回,截断通往谷口的退路;
余下三百骑压住阵脚,稳步前推,马蹄声滚滚而来。
然而,对面这股官军也并非乌合之众。
这些都是吴宪从西路军中,精选出来的锐骑,可以说都身经百战。
虽骤遭突袭、主将受创,却并未像寻常士卒那般一哄而散。
短暂慌乱过后,众人迅速向中军聚拢。
以数名甲胄精良的小将为锋尖,轻骑护住两翼,竟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成了一个紧密的楔形突骑阵。
“敌兵拦路,唯有死战突围,随我冲!”
一名官军副将拔刀前指,厉声喝斥。
“死战!”
百余名官军骑兵齐声怒吼,刀枪并举,竟迎着那三百先锋精骑的正面,发起了反冲锋。
马蹄翻飞,刀光如雪。
两支骑兵在山道上轰然相撞。
前排骑手几乎是咫尺相对,长枪直刺入敌方胸膛;战马受惊人立,随即重重倾覆,将骑手狠狠掀飞。
后面的人踩着袍泽尸体继续前冲,刀剑劈在甲胄上溅起连串火星。
一时间,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着折断的枪杆四处抛洒,惨叫声与金铁声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