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皇帝成长计划 第128节

  从赵洪和李长庚的实际表现来看,即便没有朝廷大军的围剿,仅凭这套三阳轮转的说辞,也撑不起一个真正的王朝。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秦广烈,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个答案。

  他想听的是另一个人的答案。

  是那个宁安县教众“周世安”,甚至于是那个带其进门的秦护法的答案。

  周世安沉默半晌。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说话。

  “回禀秦帅,香积教是什么,我其实也说不清楚。”

  他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我只记得在宁安时,县里的佃户十有八九都欠着东家的债,年年耕种,年年不够吃。遇到荒年,卖儿卖女也是常事。

  “衙门里的税吏一年来好几趟,每趟都要扒下一层皮来。”

  “后来秦护法到了宁安县,常常在晚上召集大家,在村头的破庙里点一盏油灯,讲解三阳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什么白阳、青阳的,其实大伙未必听得懂。但至少在那里,有人告诉我们,这苦不是我们该受的。那些地主老爷们,也不是生来就该压在我们头上的。”

  秦广烈静静听着,已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微光。

  周世安继续道:“再后来起义了,打仗了,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但我有时想起宁安那盏油灯,还是觉得,香积教根本说到底,不是什么教义,不是什么经文。”

  “是让那些被一直踩在泥里的人,多出一个选择。”

  “一个能活下去,甚至有机会堂堂正正做个人的选择。”

  这话说完,他不再开口。

  屋中又恢复了安静。

第一百四十五章薪尽火传

  秦广烈斜倚褥上,目光定定地望着屋顶。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尽数咽了回去。

  良久,一声长叹悠悠传出。

  那声叹息包含着说不清的情绪,有释然,有感伤,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寄望。

  “吾年少之时,亦曾这般念想。奈何年岁渐长,俗务缠身,反倒尽数忘却。”

  秦广烈缓缓转头,重落目光于周世安,神色添了几分沉凝郑重。

  “天王说的青阳降世,涤荡污浊,还天下清平。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我那侄儿……”

  他摇了摇头,“他估计也看不到了。”

  “李长庚和赵洪两人心思复杂,难堪大任。蜀州之败亡,不过迟早。”

  秦广烈深吸一气,勉力撑坐,举止艰涩。

  阿福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阻住。

  “世安,你既非池中之物,说不准……还真能走出一条路来。”

  他定定凝视周世安,一字一顿,语重心长:“若是将来,你真能开辟一方净土,让那些在泥里的人,像方才所说,有机会堂堂正正做人,也算是实现了那传说中的青阳盛世了吧。”

  周世安默然片刻,郑重抱拳道:“秦帅所托,世安记下了。”

  秦广烈闻言,似卸下千斤重负,周身骤然松弛。

  倚在褥上缓息半晌,方才抬眼吩咐阿福道:“去,把我先前准备的那个匣子拿来。”

  阿福应声去取,片刻后捧来一只黑漆木匣,只有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光滑,显是常被人摩挲。

  秦广烈接过木匣,放在膝上,枯瘦的手指摸索着匣盖上的纹路。

  “如今你大势初成,羽翼渐丰。我身无长物,唯有二物,可赠予你。”

  言罢,他打开匣盖。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铜印,纽上蹲着一只形制古朴的狴犴,印面沾着暗红的印泥。

  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以朱砂写着四个大字《三阳化劫》。

  秦广烈先取铜印,于掌心默然握定,而后递出。

  “此乃我的渠帅印。持此印,江临数千旧部、城中军械粮草,尽归你调度。兵马名册,阿福自会交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我不求你给他们多大的富贵,只求你能带他们走出一条活路。”

  周世安沉默须臾,起身双手接过,对着秦广烈深深一揖。

  铜印入手微沉,印纽上的狴犴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秦广烈又将那本薄册拿起,却没有立刻递出去。

  而是轻拂封面朱砂字迹,像是在抚摸什么极为珍视的东西。

  “这本《三阳化劫》,乃是天王亲赐的先天功法。青阳立基、红阳凝罡、白阳化劫,三重依次递进。”

  “教中纵使大小渠帅,修的都是些后天之法,唯有天王亲传,才能得授此法。”

  他抬眼望向周世安,神色怅然。

  “我天资愚钝,苦修多年,仅堪堪触碰到神关门槛,始终难窥先天大道玄微。”

  “你在武道上的天赋远超于我,这部功法,或许能助你走得更远。”

  说罢,将薄册缓缓递来。

  周世安恭谨接过,纸页触手微凉,材质绝非凡品。

  “多谢秦帅。”

  秦广烈微微摆手,动作迟滞衰缓,像是方才的一番言语,已然耗尽了他最后气力。

  无需言谢。”

  “此物交你手中,或可传承光大;若留于我身,不过随我埋骨黄土……”

  余音未尽,只化作一声浅叹。

  阿福在一旁已是泪流满面,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周世安将印信与功法小心收好,重新在榻边坐下。

  秦广烈靠在榻上,双目渐渐阖上。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苍白的面色中,透着如释重负后的安然。

  周世安静坐榻侧许久,直至日影西斜,院中榴树疏影自窗棂移至门槛,方才起身辞出。

  推开房门,秋风扑面而来。

  院中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阿福跌跌撞撞地从厢房跑出,随后扑通一声跪在院中,放声大哭。

  “渠帅!”

  哭声惊动了院外值守的车下虎士。

  待周世安赶到时,只看见榻前那张已经灰白的面孔。

  不过观其神色,想来是交代完后事的缘故,走得还算安详。

  一阵哭嚎之后,众人齐齐看向周世安,这个秦广烈指定的接任者。

  周世安微微收敛了情绪,站起身沉声道:“传令,全军缟素。”

  “灵堂设于郡守府正堂,停灵七日。秦帅出殡时,我亲自执绋。”

  ……

  七日转瞬而过,江临西郊,青松岗。

  秦广烈的灵柩缓缓落入墓穴。

  众人列队墓前,人人眼含悲戚,无一人喧哗啼哭。

  马骁单膝跪地,手捧酒碗高举过顶,缓缓倾洒入土。

  “渠帅,走好。”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阿福跪在他身侧,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周世安立在人前,身披素袍,手中执一束新折松枝。

  将松枝轻放碑前,抬目望向墓后万顷松林。

  秋风穿林而过,松涛簌簌,如哀声送魂。

  他转过身,面朝众人,缓缓开口:

  “秦帅将诸位托付给了我。但去留之事,我不喜强求。”

  周世安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面庞。

  那些面庞上有悲伤,有不舍,也有迷茫。

  “愿随我者,从今往后,皆是我周世安手足弟兄。我不敢许诺所有人都能锦绣荣华,但可立誓一言:我一日有饭,便绝不让弟兄们饥寒。”

  “如若不愿者,待到三虞礼毕,可自行前往寻马骁,他会妥善安置尔等,也算全了与秦帅的这一场情谊。”

  山岗一时寂然。

  众人两两相望,迟疑观望,各有心思。

  最终,还是马骁率先伏身跪拜,阿福紧随其后。

  见有人带头,三三两两的甲叶声次第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片刻之间,满坡将士尽数跪伏,最终汇成一句:

  “参见渠帅!”

  浩荡声浪回荡松林,经久不息。

  周世安静静立于原地,目光越过跪伏众人,遥眺北方。

  江临已定,汉州大半已入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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