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手头这点残余,最多只能再催生出一场小阵雨。
不过,足够了。
周世安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地平线。
落云坡的轮廓,已然在望。
……
司马琛骑在马上,面色比头顶的阴云还要沉。
从江临撤兵至今,已是第八日。
按理说,这段路程急行军四五日便能抵达,正常行军也不过六七日。
可眼下八天过去,才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都怪这该死的天气!
每每念及于此,司马琛都不由得在心中暗骂。
这些时日,他这支队伍好似遭了天谴一般。
先是烈日。
白日里那日头毒辣得不像话,晒得甲胄烫手,汗流如浆。
行军不过一个时辰,便接连有士卒中暑,使他不得不将行军改到清晨和傍晚。
再是暴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兜头盖脸的瓢泼大雨。
官道被泡成泥浆,辎重车轮陷进去便拔不出来。
骡马在泥泞中挣扎嘶鸣,民夫骂骂咧咧中,整个后队慢如蜗牛。
更要命的是,这雨专挑夜里下。
白天烈日曝晒,夜里大雨倾盆。
一次两次倒也罢了,连着三四天,就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时疫就这么起来了。
先是几个,然后十几个,然后几十上百。
都是同样的症状,面色潮红,浑身滚烫,说胡话。
随军郎中说是寒热交替、外邪入侵,开了方子让煎药。
可这该死的天气,煎药的时候下雨,药还没煎好火就被浇灭了。
好不容易煎出一锅,分给病号喝完,第二天又倒下一批。
以至于,队伍如今的士气,已经崩溃到了极点。
还好是在行军,若是两军对峙,怕是此刻已经开始溃败了。
“将军。”
副将王行瑾策马靠过来,面色同样难看,“日头起来了,将士们实在走不动了。今日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司马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第一百三十八章天时已至
王行瑾策马出列,前去传令。
司马琛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烦躁。
连日行军疲弊,军心浮动。
他时常暗自思忖:以眼下这般低迷士气,倘若猝然遭遇贼军,恐怕胜负难料。
不如先择一地休整上三五日,养精蓄锐,待士气恢复再行进军。
但这念头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此番贸然出兵,致使汉元郡危在旦夕,已是他的决策之失。
若再迁延不进,错失驰援时机,酿成大祸,就算届时能挽回也晚了。
况且汉元乃一州郡治,城高池深,又有兵马留守。
贼军想啃下汉元这块硬骨头,没那么容易。
只要他率军赶到得及时,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定能一举破贼。
正思忖间,一点凉意落在脸上。
司马琛抬起头。
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
天,又下雨了。
他低声暗骂一句,当机立断沉声传令:“全军止步,就地扎营!”
“辎重车马聚拢靠拢,步卒即刻开挖排水沟,优先搭设营帐,令伤病士卒与郎中先行避雨!”
这套命令他已经下过无数遍,熟练得几乎脱口而出。
传令兵立刻策马四散,将指令火速传至各营各部。
疲乏不堪的士卒们,麻木地停下脚步,开始从辎重车上卸下帐篷和工具。
这次雨势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蒙蒙的纱从天上垂落。
司马琛抹去脸上雨水,抬眼环顾周遭地势。
此处是一处河谷,官道从谷底穿过。
两侧是缓坡,坡上生着矮树和灌木,不算茂密,但夏日看上去也是郁郁葱葱。
雨丝斜织,在两侧的坡顶上渐渐笼上了一层云雾。
那云气灰蒙蒙的,沿着坡面向下流淌,远远望去,好似仙境一般。
司马琛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底做了个评判:
丘陵环抱,云气遮掩,倒是一处绝佳的伏兵之所。
然而,这个念头刚从脑海掠过,他的目光便陡然一凝。
那云气中,怎么好像有重重人影?
虽然隔着雨幕和云雾,看不太真切。
但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实在不像是树木,也不像是岩石。
树木哪能站得那么齐整。
岩石更不会。
反倒是像有大军在排列。
思绪刚出,恰好一阵山风袭来。
风不大,只轻轻拂过坡面,将那片垂落的云气掀起了一角。
就这么一瞬,却让司马琛看清了坡上的景象。
只见坡上密密麻麻伏满了甲兵,其隐于草木雾色之中,戈矛林立,寒光内敛。
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上千人之多,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官道。
司马琛陡然一惊,喉间厉声骤起:
“敌”
但“袭”字还没出口,高处的令旗已然挥落。
……
时间回溯至半刻钟前。
落云坡上,滴雨未下。
许延诜立在视野最开阔的制高点,神色凝滞,双目死死盯着下方的谷地。
赵崇礼和钱万两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更为夸张。
双目圆睁,神情骇然,好似见了鬼神一般。
“这、这、这……”
二人哆嗦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过周遭无人心生戏谑。
无他,只因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超乎常理。
一个时辰之前,周世安等人抵达落云坡。
各营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悄然进入伏击阵地。
陷阵营埋伏于谷道左侧缓坡,大戟士在右,先登死士的弩阵分作三部,分别封锁谷口、谷中和谷尾。
丹阳青巾与五营新编步卒藏于二线,随时准备前压。
百保鲜卑重甲骑,搭配夜不收斥候骑,合计五百余骑,隐秘潜伏于官道拐角,静待突击号令。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敌军入瓮。
随着时间推移,夜不收的哨骑往返愈发频繁,时刻报告着敌军的动向。
由于是有心算无心,加上周世安的叮嘱。
夜不收通常只是远远的望着,确定敌军的位置,并没有勘探太细。
在司马琛部刚入谷地时,高昂便有些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主公。”
“敌军疲敝,此时出击,必可一鼓而破!末将请战!”
周世安自是不允,只是抬头望天,淡淡道:“天时未至,再等等。”
高昂闻言,只好悻悻退下。
由于二人不是密谈,交谈的内容,周遭包括许延诜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由疑惑。
什么叫天时未至?
今日虽称不上晴空万里,但看样子也是该艳阳高照的一天。
难不成日头大些,这仗好打一点?
正当几人纳闷时,天突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