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铁骑列阵于场中央,人马俱甲。
骑士着双层鳞甲改制之两当铠,头戴铁胄,手持丈八长槊,腰悬环首刀。
战马亦具装齐全: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生,无一或缺。
三百人排列整齐,横平竖直,一看便是精锐之军。
没有鼓声,没有号令。
三百骑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那里,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如同一堵铁壁。
高长恭策马立于阵前,依旧戴着那张狰狞的鬼面。
见周世安走近,他迅速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主公。”
周世安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目光扫过三百铁骑,自前排至后阵,再自后阵回视前排。
拿下汉元后,又缴获了不少的战马。
因此,每一匹战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良驹,骨架粗壮,蹄腿结实。
“操练过了?”
“操练过了。”
高长恭沉声答道:“今日上午成军,午后拉出去跑了二十里,队形不散。”
“回营时,又练了半个时辰的马上劈刺,手虽然生,但底子还在。”
他顿了顿,又道:“若再给末将一月,这百保鲜卑,定能胜过十倍雄兵!”
周世安点了点头。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话,毕竟这可是重甲骑兵。
“马铠和甲具,还缺多少?”
“不差了。”
高长恭道,“缴获的甲胄改制之后,刚好够用。”
“就是马铠的做工糙了些,有不少马的肩甲不合身,末将让工匠在调。”
“槊呢?”
“槊杆备了一百根,槊头也够。就是好槊手太少。”
高长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三百人里,真正能在马上把槊使明白的,不过四五十个。余下的还得练。”
周世安“嗯”了一声。
夹槊冲锋是具装甲骑的基本功,也是最难练的本事。
人马皆披重甲,冲击力固然惊人。
但长槊若使得不好,非但伤不了敌,反倒容易折断槊杆,甚至伤及自身。
这事急不得。
“练着吧。”
他道:“仗还有得打,不急在这一时。”
高长恭抱拳应诺。
周世安又伫立片刻,看百保鲜卑演练了一遍阵形,方才转身离去。
……
回到刺史府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终于动了,沙沙地响着,却听不见风声。
空气比傍晚时又闷了几分,压得人呼吸都不太顺畅。
周世安在廊下站了片刻,正要推门进屋。
一阵困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不是寻常的疲惫。
白日里批了一整天的文书,虽也乏,却不至于如此。
这股困意来得又猛又急,以至于他甚至来不及走到榻边,身子一晃,便靠在廊柱上,眼皮沉沉阖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顺天应命
下一瞬,周世安仿佛看见了光。
不是烛火,不是月光。
而是漫天的星光。
他“站”在天上。
脚下是沉沉夜色,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没有云,没有雾,视野清晰得不可思议。
山川河流、城池田野,尽收眼底,如同一幅摊开的巨大舆图
官道上,一条火把长龙正缓缓移动。
从北向南,绵延十数里,不见首尾。
前队是骑兵,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扬起细密的尘烟;
中队是步卒,队列拉得极长,旌旗在夜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后队是辎重,粮车、骡马、民夫,占了大半条官道。
行军的速度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拖拖拉拉。
毕竟是上万人的大军,走走停停,像一条蠕动迟缓的巨蟒。
周世安盯着这条长龙看了许久,心中正疑惑之际,忽然察觉到“头顶”传来了一股奇异之感。
他“抬首”望去,头顶的天空乌云密布,云层灰灰蒙蒙,压得很低,好似是一床吸饱了水的棉絮。
他感觉到,自身与那片云层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玄妙的联系。
【天命-三矢遗志】
这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心念一动,一支紫色箭矢凭空凝聚,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层。
下一瞬
雨,落了下来。
还是那种密不透风的瓢泼大雨。
大雨倾盆,打在官道的夯土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火把转瞬被浇灭了半数,剩下的也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官道上的行军队列顿时乱了。
骑兵的战马被雨水迷了眼,不安地打着响鼻,步伐凌乱。
步卒们抱着兵器埋头赶路,雨水顺着衣甲灌进去,浑身精湿。
辎重队的骡马更惨,车轮陷进被泡软的泥地里,车队越走越慢,与前方队伍渐渐拉开了距离。
周世安“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这场雨,耗费了约五分之一的天命。
这还是因为周遭本就阴云密布。
若是晴空万里,想凭空催生这般大雨,怕是一场便能将天命耗个干净。
所谓天命,顺天应命,而非凭空造物。
黑暗重新涌上来。
官道、军队、雨水、火把……
所有画面都在褪去,像被水浸透的墨迹,一点一点洇开,一点一点模糊,最终归于虚无。
周世安睁开眼。
廊柱冰凉,夜风依旧闷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夜空。
头顶的阴云比之先前,似乎稀疏了许多。
周世安努力在脑海中,回忆着方才“看见”的画面。
之前没有注意,但此刻细想起来,方才那支队伍,打的分明是官军旗号。
上万人的官军。
而眼下汉州地界上,只有一支:江临郡城方向的汉州军主力!
……
八月二十八,既然得知了汉州军的动向,周世安自是要做一番准备的。
他先是命夜不收沿官道向北探查,确定敌军位置,只许远望,不得惊动。
同时开始整军备战,犒赏士卒,鼓舞士气。
对敌军那边,也没闲着。
周世安发现,降雨只是天命的表现形式之一。
天命真正的作用,是能够影响天时,尤其是本来的天时。
夏末时节本就多急雨,白日又酷热难当。
周世安便借着这一点,白天烈日曝晒,夜里大雨倾盆,将司马琛部折磨得苦不堪言。
行军速度一拖再拖,军中甚至爆发了时疫。
这个时代,时疫比刀枪更可怕。
刀枪好歹能躲能挡,时疫却无孔不入。
昨日还并肩行军的同袍,今日便倒在路边,面色潮红,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全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跌落下去。
司马琛下令将病号与健康士卒隔离,又命随行郎中煎煮防疫汤药。
可“天公”不作美,连日的阴雨让引火变得十分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