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宪。”
他声音沙哑,“你说,我今夜这一步走出去,将来若是有幸史书留名,会如何写我?”
贾似道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目思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属下不知史书会如何写。”
“但属下知道,事已至此,若都尉今夜不走这一步,汉元许氏之名,将来或许便不会再有人提及了。”
许秉钺闻言,惨然一笑。
“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沉声道:“举火吧。”
三支火把在城头依次亮起,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片刻之后,城外的黑暗深处,同样有三点星火亮起,遥相呼应。
贾似道见状,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门洞之内,李早已带着数十名心腹等候多时。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们身上沾染血污的甲胄,也映亮了门洞角落里那横七竖八的尸首。
那是今夜轮值守门的郡兵,半个时辰前,便已被李带人无声无息地处置了。
“开城门。”
话音未落,厚重的门闩被缓缓抬起,城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敞开。
城外的夜色之中,一支兵马正如潮水般无声涌来。
当先一将,身披玄甲,手持长枪,面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正是高长恭。
在他身后,数百夜不收马蹄裹布,衔枚疾走,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许秉钺立于城头,望着这支兵马鱼贯入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烟消云散。
城门之后,贾似道快步迎上,与高长恭低语了几句。
高长恭微微颔首,手中长枪向前一指,身后铁骑随即分作数队,沿着马道直奔城头,迅速接管城防。
一切,已成定局。
第一百二十八章入城
城南大营。
周世安负手立于营门之外,身后是车下虎士三百人,甲胄森严,静默如林。
“主公。”
李儒策马驰至,翻身落鞍,快步上前禀命:“长恭已成功控制东门。”
周世安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营门,望向远处那座矗立在夜色中的高大城池。
城中灯火沉寂,一如往日安宁。
可自此刻起,这城,便要易主了。
“传令。”
他声音平静,“全军入城。”
……
丑时三刻,汉元城中。
大军自东门入城后,分作三路。
先是高长恭率数百轻骑作为前锋,马蹄裹布,衔枚疾走,沿着城中主街,直扑内城方向。
其后,陷阵营、大戟士重甲步卒稳步跟进,重甲步卒踏在青石街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两侧民居窗纸簌簌颤鸣。
丹阳青巾分作数队,从两侧街巷穿插迂回,青色的头巾在火把映照下如同鬼火,迅速渗透进城中各处要道。
周世安策马行在中军,李儒紧随身侧。
周泰率三百车下虎士环卫左右,盾牌相连,将四周封得严严实实。
此时,整座汉元城尚在蒙昧之中。
偶有熟睡百姓被动静惊醒,怒气冲冲地打开窗,欲要喝骂。
却不曾想,这一探头,窥见的是满街黑压压的兵卒,吓得顿时三魂皆冒,慌忙缩身闭牖,屏息噤声,不敢有半分动静。
大军所过之处,再无一人敢出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内城的轮廓已然近在眼前。
……
凡大城,必内城外郭,城以卫君,郭以守民。
汉元城虽不是宫阙帝居,但怎么说也是一州之郡治,自是修筑的有内城。
城墙虽不及外城高峻,却也有两丈有余,青砖到顶,垛口齐全。
刺史府、郡守衙、粮仓、武库、牢狱,皆在其中。
平日里,常有精兵驻扎,昼夜巡逻,戒备森严。
然而今夜,内城的城门楼上,却只稀稀拉拉挂着几盏灯笼。
垛口后面,不过二三十个守军,或倚枪打盹,或偎墙闲谈,散漫懈怠,全然不知外城已经变了天。
陈玄策为了御敌,把几乎所有能用的兵力,都调到了外城城墙上,内城只留了些许兵卒看门。
在他看来,眼下双方还未交战,只要外城不破,内城便是安全的,没必要虚耗兵力把守。
虽说已经做了遮掩,但数千大军入城的动静,终究是难以隐瞒。
沉闷厚重的踏步声自城南层层逼近,穿透夜色,清晰落上内城城头。
城头值守的守卒闻声蹙眉,心头疑窦骤生,下意识地推了推身旁的同伴。
“哎,你听,什么动静?”
“什么什么动静?”
那同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而后也察觉到了不对。
阵阵脚步声从城南方向传来,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探身垛口,凭月远眺,只见街巷深处黑影涌动如潮,沉沉漫漫,难辨其形。
“好像是……是兵卒?”
“哪来的兵卒?莫不是外城守军在调防?”
“这动静,少说上千人,调防有这么大阵仗?”
“不会是……贼军吧?”
“放屁!外城还在呢,贼军能飞进来?”
话虽如此,城头上的守军还是慌乱地准备起来。
有人抓起铜锣准备鸣警,有人弯弓搭箭,严阵以待,还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极力朝远望去,试图看清来者是什么人。
但没等他看清楚,街口的黑暗处便涌出了黑压压的人影。
火光映照下,当先数百人身披轻甲,手持弩机,在街口一字排开。
弩机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弩矢早已上弦,矢尖密密麻麻,如同一片寒星。
为首一将,身披玄甲,策马立于弩阵之后,正是麴义。
他抬头望了一眼城楼,目光漠然。
“放!”
一声令下。
数百弩机同时咬合扣发,机括齐鸣,锐啸破夜。
漫天弩矢倾泻如雨,劈头盖脸砸落城头。
城头上的守卒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弩矢射成了筛子。
不过一轮齐射,内城门楼上的三十余名守军,便几乎全军覆没!
唯有几个“幸运儿”,依托着墙垛死角,躲过一劫。
但其虽没被射中要害,却也都身负数创,瘫落于血泊之中,辗转哀嚎。
见此情形,麴义收起令旗,策马退到一旁,为后续攻城步卒让出通道。
不多时,一辆裹着厚牛皮的临冲撞车,被数十名力士合力推上前来。
粗大的撞木悬于车架中央,其上包裹着的铁皮沉黑森冷,映月生寒。
“撞!”
力士们齐声发喊,拽动绳索,巨木重重撞在内城城门上。
“咚!”
好似一声闷雷震地,整座城垣都微微震颤。
朱漆过的城门纹路炸裂,细纹密布,却仍死死闭合,未曾崩开。
“再撞!”
撞木起落,又是一声震天巨响。
这回城门剧烈摇晃,门闩呻吟不止,已然摇摇欲坠。
……
如此大的动静,自是惊动了城中各方。
最先察觉到的,是内城刺史府衙署中的陈玄策。
他今夜本就在衙署值夜,处理白日未尽的公文,夜深了便在厢房和衣而卧。
门楼方向传来的响动,陈玄策起初以为是守军换防,并未在意。
却不料那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军队在攻城。
他终于觉出不对,霍然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幕僚郑文绍也从隔壁厢房冲了出来,面色惊惶。
“府君!这……”
话未说完,内城城门方向便传来一阵密集的弩弦声。
声音十分尖锐,如同蜂群过境。
紧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以及好似闷雷般的巨大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