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昂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麴义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高顺依旧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关于这一仗,是战是避,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周世安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转向李儒道:“文优,你先来吧。”
李儒起身,轻摇蒲扇,语气从容不迫:“属下以为,此仗可打,且最好是尽量打,原因有三。”
“其一,先发制人。我军夜不收已摸清敌军兵力、方位,可敌军尚不知昌平已破,更不知我大军在此,我军占尽先机,战场之上,掌控局势先手,便已握得三分胜算。”
高昂忍不住点了点头。
“其二,以逸待劳。这支援军从汉元出发,至少已行军三日,八月酷暑,烈日毒辣,官道尘土飞扬,敌军行至此处,早已是疲惫之师。”
“而我军刚抵达此地,今夜可提前休整,明日出战,士卒体力、士气皆远胜敌军,优势尽显。”
“其三,兵力与地势。我军有六千余众,敌军不过四五千人,兵力上略占上风。”
“再者,野战总比攻城好打。倘若让这四五千人退回汉元城中,日后咱们攻城,不知要拿多少人命去填。与其那时候流血,不如提前将其留下。”
李儒说完,退回周世安身侧,不再多言。
帐内沉寂片刻,高昂率先朗声开口:“文优先生分析得透彻,打!末将愿打头阵!”
麴义也随之附和道:“野战总比攻城便宜。这支援军若退回汉元,日后不知要拿多少人命去填。”
高顺难得开口:“降卒已整编半月,正需一场硬仗磨砺。末将愿率陷阵营为先锋。”
高长恭将鬼面重新戴上,只露出一双冷冽眼眸,沉声道:“大戟士亦请战,愿为大军破阵!”
众将纷纷请战,帐内士气高涨,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周世安扫视一圈,见诸将皆无异议,便不再犹豫。
“既然如此,那便打。”
他站起身来,沉声道:“传令全军,今日提前歇息,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拔营。”
“此战,务必全歼此敌!”
众将轰然应诺,甲叶铿锵!
第一百一十七章雾尽见兵戈
八月十七,天还未亮透。
某处不知名的旷野上,薄雾弥漫,草木沾着晨露,视线不过数丈。
汉元郡城的援军,已在十里外的一处高坡扎营一夜。
此刻正拔营起寨,准备继续南下驰援昌平。
这是夜不收的哨骑,最后一次回报时,带回来的确切消息。
李儒将密报躬身呈上,语气不疾不徐,沉声道:“我军周遭已出现官军斥候踪影,夜不收正倾力截杀,暂未走漏消息。”
正所谓:千人而成权,万人而成武,众兵宜正阵稳进,非设伏之宜。
双方兵马皆不在少数,且官道横贯旷野,地势平坦开阔,根本无险可依,难以布设伏兵。
更何况以六千兵马的声势,甲马铿锵,旌旗蔽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对方斥候察觉。
与其弄巧成拙,不如堂堂正正列阵出击。
且此时出击,也算是占据先机,届时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周世安收回思绪,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军令如弦,一层层飞速传达下去。
空旷的原野之上,六千大军依序展开,阵脚丝毫不乱。
陷阵营八百重甲步兵居中,他们手持精铁重盾紧密相连,丈余长枪林立如林,甲叶泛着冷光,宛若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步步沉稳,撼地有声。
大戟士八百人居左列,长戟斜指苍天,刃尖寒芒映着破晓微光,森然逼人。
丹阳青巾八百人居右列,青巾束首,腰挎环首刀,手持圆盾,身姿挺拔,杀气内敛。
先登死士一千二百人列于阵前,分作三排,弩机尽数上弦,箭矢尖锋在晨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只待令下便要箭雨倾巢。
车下虎士三百人居中军,甲胄森严,持刀护卫在周世安左右,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余下五营新编步卒,列于第二线战阵,随时准备填补前线缺口,稳固阵脚。
高昂领着夜不收等两百余轻骑,游弋于军阵两翼。
马蹄轻踏,控缰戒备,作为机动奇兵,伺机而动。
此前连番大战,缴获战马颇丰。
周世安便以夜不收为骨干,组建了这支轻骑,专司袭扰、包抄之责。
六千人的战阵在旷野上徐徐铺开,旌旗猎猎作响。
刀枪如林蔽日,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最终汇成一道雄浑的战曲,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气势直冲云霄。
周世安策马,立于中军帅纛之下。
今日的他,一身玄铁鳞甲冷冽森寒,腰佩环首长刀,身姿挺拔如松。
其目光锐利如箭,好似越过重重军阵,直直望向北方官道。
随着天光渐亮,晨雾缓缓散去,远方的视线愈发清晰。
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官军的身影。
先是零星的斥候骑兵,远远望见这边整齐划一的军阵,脸色骤变。
当即拨转马头,疯了一般回奔报信。
没过多久,便有一队队黑压压的官军步兵队列,缓缓映入眼帘。
刀盾兵在前开路,长枪兵居中列阵,弓弩兵压阵收尾,阵型方面还算严整,但却难掩其仓促之态。
周世安定睛望去,风中飘扬的,果不其然,是汉元郡兵的旗号。
待两军相隔三里之地时,官军骤然停下脚步,整理阵脚,与周世安这边的大军遥遥对峙。
刹那间,周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就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
官军中军阵前,主将陈玄度勒马而立,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凝重。
他乃汉元陈氏嫡系,如今官拜汉州太守。
此番是接到昌平求援信,率五千郡兵南下增援。
本以为只是清剿一群乌合之众的乱贼,却未曾想,竟在半路撞上了这样一支劲旅。
“这是哪来的贼军?”
陈玄度望着对面黑压压、严整如铁的阵列,心头猛地一沉。
对方的阵型太过规整。
刀盾、长枪、弓弩各兵种各司其职,配合有序,进退之间章法俨然。
两翼更有轻骑游弋警戒,戒备森严。
这般光景,哪里是寻常流寇能摆出的阵势?
分明是一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正规精锐之师!
“府君。”
身旁副将策马近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对面贼军兵力怕是有五六千人,比咱们还多。”
“而且看那旗帜……黑底红边,绣着猛虎,好像和信上描述的一样。”
陈玄度心头一凛。
黑底红边,绣着猛虎,正是求援信中反复提及的贼军旗号。
信上所言,兵逼昌平的这股贼军装备精良,战力颇高,皆是久经战阵的凶徒,须得谨慎应对。
他原本还以为是败军之将的推辞,如今看来,这话似乎不假……
就在此时,对面军阵中,骤然响起一阵沉闷如雷的战鼓声。
随后,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动。
鼓点雄浑厚重,如夏日惊雷滚滚而起,越过旷野,震彻天地。
只见贼军中,前锋的号旗开始向前压进,紧接着左翼、右翼号旗也相继前移。
万千将士齐步前行,整座大军宛若一座移动的山岳,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官军阵列缓缓碾压而来。
尘土飞扬,杀气冲天!
此时,撤退已然来不及了。
两军相距不过二三里地。
这般距离,对稳步推进的大军而言,不过一刻钟便可踏至阵前。
倘若此刻贸然下令撤退,本就心生怯意的官军阵型,必然会大乱。
届时,贼军如果趁势掩杀,官军必败之。
陈玄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面色恢复沉稳,厉声传令:“全军列阵迎敌!”
“有敢擅退者,立斩不赦!”
严苛的军令一层层飞速传达下去,官军队列迅速调整。
刀盾兵将重盾重重顿在地上,结成盾墙;长枪手将枪杆斜插入土,刃尖对外;弓弩手尽数引弦搭箭,瞄准前方。
五千人马在旷野上展开,旌旗猎猎,倒也颇得几分森严气象。
显然,这支郡城来的援军,也非寻常兵卒,也是一支精锐之军。
……
鼓声越来越急。
周世安立马帅纛之下,目光越过前阵,死死锁住对面官军的阵列。
陈玄度也称得上是沙场宿将,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后,迅速稳住了阵脚。
在他的指挥下,五千汉元郡兵在旷野上展开,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弓弩压阵。
阵型虽不如这边齐整,但也算有模有样。
此时,双方相隔已经不到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