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深吸一口气,低声喝道:“大王想的应该是节制天下兵马!”
“节制天下兵马!”
秦王政嘴角呢喃,脑后悬着金光大盛的朝阳,周身泛着金色光辉,眼底闪亮起倾覆天下的野心。
这一刻,他想明白了白七为他所做的一切布局。
上林苑八百人只是个引子,咸阳城澄清谣言也不过只是零星点缀。
哪怕是权相车驾为新王让路,在这骊山大营山呼海啸中的节制天下兵马面前,也不过是小儿玩闹一笑。
吕不韦仲父加权相的摄政秉国执政权柄看起来根深蒂固。
但实则掰开那层显赫权威下的虚浮表皮,也不过卫商外相四字而已。
离了纵容他扎根的秦王政,也不过是一推即倒的空中沙堡罢了。
老秦人不会认他,秦国五百年的宗室和勋贵也不会认他。
哪怕是他手中豢养的所谓三千食客,离了大秦仲相权柄,谁还认他?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猜测白七子一日驱三太后一王弟的下一剑,必然是剑指吕不韦。
包括秦王政,也是如此想的。
但在此时此刻,站在骊山大营十数万大秦军民面前的秦王政,恍然明悟,他吕不韦算个什么?
诚然,他有替先王看顾新王的摄政之名。
但那又如何?
一介外地卫商,只因先王重情义便做了七年外臣相邦,还不够吗?
够了!
扪心自问,哪怕是吕不韦也不得不承认,亦或者不敢妄动邪念。
他是文相,军事多仗齐人秦将蒙骜,秦军不认他,秦人更不会认他。
想明白了这些,秦王政目视满是迟暮之气的吕不韦,嘴角上翘。
“先生的意思政明白了。”
“吕不韦罢相之事不能急。”
“寡人要率大秦铁骑东出六国,吕不韦经营之能必不可少。”
“大秦,还离不了吕相国嘛!”
白七嘴角同款上扬,补充道:“大王隐居幕后,收揽军政民心。”
“做对了,是大王贤明,锐意进取;做错了,是吕不韦执政不力,教导不善,可则秦国宗正重责之。”
“留吕不韦,短时有利无害!”
骊山大营校场上的欢呼声渐稀。
秦王政手举穆公剑,上前一步,声若洪钟,“寡人,嬴政!”
九尺高台下,大秦军民齐呼,“大王,万年!”
终究是欢呼得累了,三呼之后,众人黑漆漆眼眸齐齐看向王上身影。
“政,生于邯郸,为质九载!”
九尺高台下,大秦军民略有些不知所措,面面相顾。
李斯眼珠一转,趁机高呼,“大王少小质赵,有大功于秦国!”
秦人附声高呼,“大王少小质赵,有大功于秦国!”
“蒙父祖看重,十三岁承继王位,十六大婚,楚女后腹孕有子。”
李斯举臂再呼,“王上大婚,楚后有子,当行冠礼!”
秦人跟着高呼,“王上大婚,楚后有子,当行冠礼!”
白七闻言眉头轻皱,但事已至此,也不得不手按武安君剑柄,大步上前,目视吕不韦,拱手拜道。
“吕相,请为大王加冠!”
九尺高台下声浪渐稀,十数万秦国军民齐齐将目光投到吕不韦背上。
这些时日以来,哪怕是再不关注王权政治的子民,也知道少年大王欲亲政,权相吕不韦是最后拦路虎。
吕不韦双眼微眯,双手交叠,合于腹上,冷眼扫过白七,目光落在他轻微出鞘的剑柄之上。
“本相今日若是不应,白七子是不是就要流血五步了?”
白七叹息:“为王执剑,形势所逼,白七纵是不想也不得不为!”
吕不韦言辞如针,“大王意图如何待仲父?罢相,驱逐,赐酒?!”
“吕相误会了。”
白七拱手道:“大王少小继位,若无吕相鼎力支持,坐不稳王位。”
吕不韦面色稍缓。
“可如今咸阳邪风愈炙,坊间多有传言吕相与甘泉宫秘事。”
白七趁机近前两步,俯身低语道:“吕相应知,白七和你同病相怜,实不愿同步侯爷前尘。”
吕不韦脸色微僵,眯眼看着他,“你,果真入了甘泉宫……”
白七肯定地点了点头,“大王恩德在上,不吝宽宥。”
“白七愿做保人,只要文信侯如约为大王加冠亲政,大秦十年相邦大位,稳固无忧。”
“若违此誓,渭河水干,白七子愿受商君武安叠加之刑!”
“十年相邦?”吕不韦眯眼沉思,他现在年已过五,十年之后早已是六旬花甲,也算是够本了。
“白七子,此言当真?”
白七侧头瞄了眼万里晴空,并指立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吕不韦见他神色不算作伪,心头那口积压的郁气总算是舒缓了些。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吕不韦终究还是提步迈上台阶。
白七连忙上前搀扶,这次吕不韦望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白七子年少,早慧外露,性勇刚强,真不为自己要点什么?”
白七眨眨眼。
吕不韦伸手入怀,摸出一个黑色青铜令牌。
正面光滑,背面上刻‘天杀地绝、魑魅魍魉’。
白七眼眶发直,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由衷道。
“想要,但养不起。”
“哈哈!白七子倒是看得通透。”吕不韦大笑道:“没有国库不惜重金,六国的情报可不好搞!”
白七舔着脸,赔笑道:“当然,若是吕相爷愿意每年拨赐些金银财帛,白七也不是不能接。”
“相爷赐,不敢辞。”
吕不韦嘴角坏笑两下,伸手将令牌抽出小半,在白七眼皮子底下划了个弧圈,又重新塞入怀中。
“那还是算了,老夫自觉这笔交易太过亏本,还是再为你等小辈支撑个几年吧!”
“白七子莫急,老夫老了,待得告老还乡,这些不都还是你的吗?”
白七嘴角抽动,‘得,又是个画饼充饥的高手!’
二人心知肚明,这就是个不可言说的交易。
白七保他十年后安稳退下相位,吕不韦允许他调用黑冰台在六国的情报网络,费用全包。
这是臣子私下的媾和,窃夺君上权柄,为己谋私。
关键是,他还不能拒绝。
但他也没明说,吕相国的十年之约是从哪里算起的啊。
从现在算是十年,从秦王政继位也是十年,从秦庄襄王继位算,也可以是十年相邦嘛?!
吕不韦走到九尺高台上,面朝秦王政感慨道:“政儿,长大了!”
恍惚间,他好似是看到了六年前那个为质九年的阴郁少年。
是他,在自己不容于王庭的时候,教他讨好华阳太后,讨得欢心。
是他,在他十三岁父死无依的时候,力排众议,将他推上王位。
还是他,在他十六岁为王大婚的时候,阻他加冠亲政。
现在,他要亲手为他加冠了。
事实上,此时感受最深的恰是秦王政。
他看着面前这个鬓发隐现苍白的男人,犹记得初入王庭的孤苦无依。
教导秦篆时的谆谆教诲,初闻相后私通时候的无能狂怒。
现在,都尽数化为了一声长叹。
“相父,政儿今日实没有逼你加冠之意。政儿只想告诉你,政儿长大了,不再是受您庇护的稚嫩孩童!”
“不重要了。”
吕不韦面带欣慰,抬手拍了拍秦王政越发宽厚的肩头。
“自今日起,你就是个王了,要担负起一国王权的重担了。”
吕不韦目视白七,“拿来吧!”
白七看向秦王政。
秦王政苦笑,“寡人真没有提前准备……”
“大王,李斯准备好了。”
‘好嘛,急不可耐的奸臣又自动跳出来了。’
第50章 不甘寂寞秦王后,三加冠礼王始新
“大王,人来了。”
九尺高台之上。
秦王政三人顺着李斯指尖举目望去,果见楚女王后熊凤梨率熊启公子一众,手捧冠礼仪仗,缓步入营。
白七和吕不韦相视一眼,心头齐齐闪过一丝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