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想了想道:“可就算是这样,齐至今复国也有三十七年了啊,怎么也得恢复国力了吧。”
“大王,帐不是这么算的。”吕不韦提点道:“齐虽靠田单一战杀了燕将骑劫侥幸复国,可国力恢复哪那么容易?”
“齐国濒临崩溃前仅剩齐地莒城、即墨两座孤城死守。”
“以两城孤军硬抗燕国大军数年而不溃,诚然田单非常人也,可齐国也早已气血耗尽。”
韩非瞥了吕不韦一眼,咬牙谏言:“吕相所述齐复国37年国力未复之论,韩非并不认同。”
秦王政眼底亮起,他就喜欢韩非这种敢于直面吕不韦的气魄,每每总是令他颇为心折。
“廷尉有不同高论?”
韩非拱手道:“非年少曾在儒家小圣贤庄求学多年。”
“夫子们常常议论齐国艰难复国的经历,常言多赖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一战复国。”
“但实则,韩非以为,齐之所以能复国多赖齐襄王。”
吕不韦眼神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像这种伟力全归大王的谄媚之言,一向是他最不屑为之的。
“正如秦有孝公多年忍辱才有后续商鞅二十载变法强秦。”
“齐国濒临绝境之际,亦有齐襄王挽狂澜于既倒。”
韩非感慨道:“昔年,齐虽然侥幸复国,可先后又蒙赵秦两国率兵攻打,丢城失地。”
“韩非敢问大王,若是秦国遭受如此屈辱,大王当如何?”
秦王政理所当然道:“那当然是发兵报复回来!”
“没钱没粮,举国之民皆不敢战,如何报复回来?”
韩非摇头道:“昔年,孝公面对秦国连失河西、函谷关,采用的是发大兵报复回来吗?”
这段秦国屈辱历史可谓是秦国公室最为励志的过往。
秦王政久经熏陶,自然也不例外。他张口就来道:“孝公选择和魏国议和。是,政错了。”
韩非抿嘴道:“孝公当年选择向中原霸主魏国屈辱求和。”
“那齐襄王是如何选择的呢?”
“面对秦赵历次进攻,齐襄王看着手中满目疮痍、濒临消亡的齐国,他果断选择了和秦孝公一样的选择。”
“齐国向现在九州霸主虎狼秦国屈辱求和。这才有了齐‘谨事秦、交好列国’的国策。”
“所以若是论齐国真正复国的时间,应该不是五年,而是齐襄王艰难维持齐国的18年。”
“从一个困守两座孤城的稚嫩新王,到五年后一举复国,再到18年后列国不敢贸然进犯。”
“齐国这才算勉强复国,开始稳固根基,徐徐恢复国力。”
秦王政掰着手指头再算:“四十二年,乐毅伐齐五年,襄王复国十八年,二十四年。”
“齐国一代人,二十四年恢复国力的确是勉强了点。”
“不过齐国君臣若有雄心,还是有希望争一争的。”
“哼,诡辩!”吕不韦见秦王政真的轻信了韩非,冷哼一声怒道:“区区齐襄王如何比得上鼎力支持的秦孝公?”
“竖子小儿,不过仗着后来者先知先觉,牵强附会罢了。”
“秦孝公时期,秦国的确连失河西、函谷关等重地,可那是因四代积弊之政留下的顽疾。”
“秦孝公为求变法强秦,这才有了和魏国议和之举。”
“可齐国呢?面对赵夺高唐,侵占济水以东;魏攻平陆;楚夺淮北,北占南阳、莒地,后期更是抵进齐地长城为界;”
“齐国丢失如此广阔土地,你所谓齐襄王又在干什么呢?”
吕不韦呵呵冷笑道:“他在猜忌势穷时苦守孤城的田单。”
“他在试探火牛阵一战擒杀骑劫,不曾趁机自立为王,反而迎他重归即墨为王的大功臣。”
“他在宠幸君王后乱政,趁赵城换田单之际逐田单出齐。”
“他在听信九个毁谤宠臣的谗言,以召见罪臣的方式,令其免冠赤足、肉袒请罪,在寒日大殿之下哆哆嗦嗦地听候发落。”
“这样一个是非不分,于国守土无有寸功,于谋强国无有寸策的庸君孱弱之辈,也配和先贤支持商鞅变法强秦二十年不曾相疑的秦孝公相提并论吗?”
“他,不配!”
韩非心头火气,直接站起身来,朝着吕不韦怒喝道:“齐襄王所为的确或有不对。”
“可他也曾在貂勃力谏下,幡然醒悟,处决了那些谗言宠臣,并加封了田单封地。”
“一日斩杀九大宠臣,这总还不能是假的吧?!”
“名义上加封就有用了?沽名钓誉的邀买人心就能挽回忠心了?”吕不韦心头火冒三丈。
易地而处,特别是吕不韦现在备受秦王政和白七子两面钳制,最能体会功高震主的恐惧。
面对韩非的诡辩,他腾的一下就站起来,据理力争道。
“名义加封,实则暗忌。这种软刀子割肉对付权臣的手段,史书上从来就不稀奇。”
“齐襄王真的是在貂勃力谏下幡然醒悟吗?不见得吧!”
吕不韦冷笑道:“恐怕更多是忌惮田单战无不胜威名,不得不暂时蛰伏的妥协之策。”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之后力荐田单赴赵为相,用臣子来换取赵国割让的寥寥三座城池。”
“但哪怕如此,田单也在之后攻燕之战中还了赵国三城。”
“这其中的隐秘鬼算,不问自明。一遭污痰腥臭罢了!”
韩非上前一步,唾沫横飞:“吕相这是开始无端臆想了?”
吕不韦口若悬河,“那也比某些人,妄图一家之言行诡辩之事来的要好。吕某坦荡无愧!”
“你……”
秦王政看了看言辞激烈的二人,眼底泛起兴奋的光芒。
‘吵吧,吵吧,你俩吵得越凶越好。反正寡人啥也不懂。’
他微不可查地后仰了下身子,冲着殿下侍从问道:“白七子呢?怎么还没来?再催催?”
‘两个人光吵不动手有什么意思,三个人打起来才够劲!’
内侍屏住呼吸,连忙躬身应诺,低声道:“奴再催催。”
转眼,日头过午。
秦王政五年初夏已很热了。
殿内温熏熏的热风一吹,三个人昏沉沉的精神头立时一清。
隔得老远,秦王政便朝着脱履上殿的白七急急招手。
“白七子快来,吕相和韩卿现在各执一词,寡人不能决之,还是要请国尉帮忙分辨一二。”
只是令秦王政诧异的是,刚才还在针锋相对的二人,竟然齐齐闷不吭声起来。
显然,他所期待的三人大乱斗是彻底没戏了。
‘大王,你这热情的有点过分了。’
白七瞄了一眼精神困倦的吕不韦和神色郁郁的韩非,微微欠手见礼,然后好奇道。
“两位,议到哪了?”
二人不吭声,秦王政只好代答:“吕相认为齐襄王不咋地,韩卿说齐襄王堪比秦孝公。”
‘啥玩意?你仨议事,这都给拐到哪了?太平间嘛!’
白七一双虎目瞪得老大,看着两个祸国虫豸,满脸痛心疾首,双手锤的案几咚咚作响。
“如今五国意图合纵伐秦,你们一个相邦一个廷尉不思退兵良策,竟然争执起齐襄王贤愚来,这不是瞎胡闹呢吗?”
白七抿了抿嘴唇,好奇地看向嘴角带笑的秦王政。
“齐襄王是谁?”
此问一出,三人都沉默了。
秦王政痛惜他的国尉大人竟不通史书,连齐襄王都不知道。
吕不韦则是眼里狂跳,看着那个吱呀呻吟的案几,暗自思忖自己能不能撑得过这个莽汉一拳。
他敢和韩非针锋相对,那是因为他俩都是文臣,哪怕是口角上论不赢,也犯不着拳脚相向。
但是白七子不一样,这个混蛋心黑起来是真敢锤他呀!
韩非倒是不惧强权,梗着脖子冷哼一声:“大王多召,迟迟不至者,没有资格大声说话!”
白七倒是没有像吕不韦担心的那样直接给韩非一拳,用沙包大的拳头给他来个以理服人。
他一脸凝重的点点头,“廷尉大人说的在理。”
‘这人转性子了?’吕不韦正疑惑间,白七的下一句话,差点就没直接令他跳起来。
“大王,今山东五国多次合纵犯我大秦。真是太踏马嚣张了!”
“那句话咋说的来着?是可忍,叔叔也不可忍。”
“大王,历来都是五国合纵伐秦,这次总该我大秦打回去了。这叫寇可往,我亦可往。”
“嘟!”吕不韦眉头狂跳,抬手指着他,怒道:“白七子,住嘴!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白七拿斜眼瞥他,闷声道:“军国大事,文臣别说话!”
吕不韦瞪大了双眸,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小样,是不是太给你脸了,竟然这么跟本相说话?’
白七寸步不让,眼底威胁性十足,‘老贼,你确定翻脸?’
秦王政心底鼓掌叫好:‘打起来,快。哎,终于对味了。’
韩非眉头紧皱。他提醒道:“燕国传来最新消息,这次五国合纵列国显然是动真格的了。”
“楚国出兵三十万,魏兵二十万,赵兵十八万,燕兵八万,卫兵三千,合七十四万余。”
“而且五国骑兵之数,最低也不差于二十五万。”
“如此兵力悬殊的对比,白七子还是要执意兵出五国吗?”
“是!”白七仰头挺胸,大声道:“这次我大秦不仅要兵出五国,还要大王亲征函谷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不韦猛然蹦起来,察觉到身高气势不够,直接双脚踏上案几,居高临下平视着白七。
“本相绝不允许你再将大王带出咸阳城。你想都别想!”
吕不韦纵观白七历次向他争权发难,都是先将秦王政拢在手里,令他直接投鼠忌器。
前次秦王政亲征陇右,他一个不注意没有反应过来,差点就被白七子顶了他的相邦宝座。
幸好他最亲爱的政儿还是顾念他昔年力挺他为王的情谊,这才犹犹豫豫着没有点头答应。
这次若是再放秦王政随白七子出咸阳入函谷关,吕不韦已然能够预料到他的败落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