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卿,你怎么看?”
韩非站起身,拱手拜道:“先和西军议和,再和山东诸国止戈……”
韩非话没说完,殿内便有老秦人的重臣跳了出来,指着他破口大骂。
“好啊!奸贼又跳出来了!先跟西贼议和,丢城失地;”
“再吐东郡退兵魏赵,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图谋复国立韩了?”
此言一出,众臣息声,齐齐目光嗔怒地看向韩非。
这一刻,哪怕是秦王政亦不由得眼底闪过一丝质疑。
他不信,但也不免怀疑。
而这,便是韩非明明身居朝野高堂,却如深陷困茧一般,难施抱负。
韩非面朝秦王政,深深一躬到底,“大王,可否容许韩非说完。”
秦王政摆手息声,“卿继续!”
“先假议和安西贼,再平息与魏赵的纷争,若楚有异动,也可割让韩地贿楚平戈,待来年秋收,积蓄粮秣,抽丁二十万,一战灭西贼!”
韩非声调激昂道:“西贼不过异域蛮夷失落的十万流兵,在秦国无尺寸之地安身,无充足兵源补充。”
“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只待大军压境,以大秦军力之强盛,一战覆灭,指日可待。”
“可若迁延日久,西陲不安,大秦便会陷入东西作战的境地。”
“西陲十万白贼穷途末路,大搞屠戮破坏,当速战夷平;”
“东线山东诸国纷争数百年,无有片刻空暇和平,当缓战徐灭。”
韩非深深一躬到底,“无论是选择速战灭西贼,还是缓战图谋山东诸国疆土,大王都当速决之!”
殿内群臣反应过来,齐齐向秦王政拱手道:“大王,当速决之!”
有性急者,“对,打哪不是打!大王说打哪就打哪,老秦人没二话!跟他干,死干到底!”
有性稳者,“军国大事,哪有一夕而决的道理,再议议,再议议!”
有认同者,“还议?西贼在秦地大搞屠杀灭城。每耽误一天就要多死多少秦人,你个蠢贼莫误国事!”
有反对者,“先议和西贼,再吐出东郡,韩地还要贿楚;”
“这一通下来,我大秦数十万将士在战场上撒得血,岂不白流了?”
有理智者,满脸无奈地哭诉道:“大秦府库,实在是没粮了啊!”
纷纷扰扰中,时年不过十七的秦王政还是难以决断,目视吕不韦道:“相国,您老倒是拿个主意呀!”
吕不韦沉默片刻,起身整理了下衣袍,背对重臣,冷然发问道:“公,若战西贼,当发兵多少灭之?”
公一头白发,是秦王最为信重的朝堂老将,只不过今秋身子不大利索了,是以久居咸阳养病。
他迟疑了一瞬,心底飞快盘桓了一下交战情报,斟酌道:
“西贼体型高大,手持丈许如林长枪,行动间操练有素,旗鼓虽异可深谙兵法,又有十万之众。”
“秦军若要一战灭之,恐非三倍之兵不可。还有九头十丈怪蛇,鳞甲坚硬,弓弩难伤,至少也得十万。”
“至于蝗虫?”公摇了摇头,他语气坚定:“非四十万兵不可!”
此言一出,朝野息声。
这一刻,哪怕是叫嚣再战的秦军将校,也不由得眉头大皱了起来。
“好!老将军老成持重,用兵稳健。”吕不韦赞道:“本相知道诸臣尚有异议,觉得兵多了。”
“可就算本相酌情减免,四十万兵太多,三十万够不够?”
吕不韦手中扬着秦军陇西郡战报,“杨端和将军,樊於期将军,那个不是我秦军宿将,可现在却全是败报,败报,还是他娘的败报!”
“秦国连失边城十二,损兵折将不下万余,敌军主帅现在是谁都没摸清,这他奶奶到底打的是什么仗?”
吕不韦余怒未消的一摆手,“行了,现在军方谁还有异议?”
“有的说出来,别憋着,有人为自己用兵之道比公、杨端和、樊於期三位将军强的,自己站出来?”
朝野沉默了一会儿。
吕不韦摆摆手,“既然都没意见,那本相可就要继续……”
“有!”
大殿之外,骤然传出一道声若洪钟的大喝,一道高大黑影推门而入。
吕不韦长长叹了一口气。
秦王政面露喜色。
韩非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复杂。
殿陛之间,左近群臣齐刷刷两眼茫然,‘这人,谁呀?’
白七一身黑袍,大步流星的直闯而入,走到公近前,突然戏谑道:“老将军胆怯矣,用兵何须倍之!”
老公满头花白,苦笑,‘得,这下真成文武之争的筏子了。’
公人老成精,吕不韦想以他威望强压下秦军中的好战之声,他哪里能不明白。可他,终究是老了啊!
白七上前拱手拜道:“上林军,左更将军白七,拜见大王!”
“爱卿,平身!”秦王政面露喜色,“白卿一路辛苦,自新郑千里奔波至咸阳,何其速也。”
白七躬身客套道:“为王征战,本就是为将应尽本分,怎可言苦。”
“南阳和颍川灾情如何?”
“水灾已平,大水淹没良田足有万顷。好在两位李郡守理政得力,正挖掘河道、安置居民,幸无大碍。”
“如此,大善!”
二人寒暄几句,白七便顺着秦王政的目光看向吕不韦。
‘老登,爆金币吧!’
吕不韦本能察觉到危险,先声夺人道:“白七子骤返咸阳,远来辛苦,不妨先行休息数日,待明了前线军情,实力强弱,再细定……”
“白贼屠城了!”
白七直接冷冷的打断他道:“一群金发碧眼、肤白如鬼的蛮夷破城后屠城了,边地数镇死伤不下万人!”
“它们是禽兽,吃人的禽兽!”
“吕相是要代表我秦国与这些吃人的蛮夷禽兽,议和吗?”
“这,这……”
吕不韦本意是倾向于先议和的,待摸清了敌人底细,再徐徐屠灭之。
可面对站在大秦最高庙堂上的白七冷冷发问,他一时气势被夺,竟然不敢反驳。但更不敢开口承认。
丧权辱国之名他吕不韦不背,商人出身的他这一生只会权衡利弊!
吕不韦苦笑道:“白七子可知,今年我大秦府库存粮还有多少?”
“东郡,秦国已在蒙骜大将军麾下增兵20万与魏赵26万大军僵持。”
“韩地,上林军扩兵十万;秦地关中和巴蜀,上林军选兵两万。”
“正在关中大兴土木的郑国渠,挖掘河道的工期一拖再拖……”
白七抬手,制止了吕不韦长篇大论的哭诉,眼神坚定:“吕相,这是政事,自该由你等大臣为君分忧。”
“白七是武将,站在这决定秦国命运的庄严大殿内,本将只问你一句,秦国到底能供应粮草多少?”
吕不韦眉头紧锁,细细权衡一阵,语气坚决:“哪怕是倾尽秦国府库之力,也最多支应八万兵半年。”
“粮秣二十四万石,干草七十二万石!八万兵,半年支用!”
白七皱眉:“咸阳有兵多少?”
公如数家珍:“骊山大营内尚有兵丁五万,咸阳城锐士万余,陇西败兵三万左右,合九万兵马。”
白七沉吟道:“蒙恬、章邯、司马欣现已率两万三千上林精兵回返咸阳,预计十余日后可达。”
吕不韦提醒道:“咸阳城可是大秦国都,总不能不流万人防守。”
秦王政正要说‘大可不必!’
“八万对十万!”白七一声轻笑,已然拱手面朝秦王政拜道。
“白七子斗胆,恳请大王亲征西贼,覆灭蛮夷于秦国疆土之内。”
“为殒命在西贼手中的无辜秦民,报仇雪恨!”
“不可!”吕不韦急道:“兵战凶危,大王千金之躯,怎能冒矢钺之险?白七子,莫要妄武累我秦国!”
“大王亲征,决然不可!”
“秦军败了,秦人可还没灭呢,哪里能有劳得了大王亲征西贼?”
第163章 大王,为大秦献身的时候到了。亲征吧
‘亲征陇西,吊民伐罪!’
这个念头刚一在秦王政的脑海中浮现,便再也消减不下去了。
怦然狂跳的心脏告诉他。
他想去!
可是?
秦王政眼帘低垂,听着殿内满是反对的声音,他眉头不由皱起。
‘大秦的卿士为什么要这么发对他亲征?危险?真的是如此吗?’
吕不韦凑到白七耳侧,低声警告道:“白七子,你擅自蛊惑大王亲征陇西,你到底想干嘛?”
白七嘴角轻勾,眼底暗含讥嘲道:“八万人真的是大秦的极限吗?还是吕相允许范围之内的极限?”
吕不韦表情一僵,眼神闪烁。
“还有?”白七冷笑:“下大夫彦青的六大罪是怎么回事?楚人?”
“在吕相执掌的大秦朝野内,两个平日里屁都不敢吭一下的楚系外戚,突然就莫名其妙的雄起了?”
“吕相,是你先挑起的战争!”
“那人真不是本相……”吕不韦解释了一半,突然语气顿住。
他冷冷的看向白七,“你就是个属疯狗的,逮住人就咬!”
“彼此彼此!”
白七皮笑肉不笑,那眼神仿佛在说:反正我就认准你了。
吕不韦满脸无奈。
要说在现今的整个大秦朝野,除了秦王政他就忌惮白七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