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足够的医药供给，冒着大雨出去救灾那不是人定胜天而是谋杀。
在失控的天地之威面前，人类是如此的渺小，恍若沧海一粟。
白七没动。
他只是下令府上收拾出了前宅，用来给那些城内淹了的居民借住。
有他做出表率，李斯协调安置起受灾民众来，也总算是顺利了点。
然后，他老老实实猫了三天。
这三天，紫女和弄玉极为温顺，心思玲珑的她们察觉出了他的不快。
偶尔胡美人领着姐姐过来转转。
不过多数时候胡夫人不会留下，估计在外人面前还是有一丝隔阂。
白七没管府内的暗流涌动。
第四天，他趁着午后雨点小了些，前去新郑郡守府了解了下情况。
白七急道：“受灾情况如何？”
“颍川还好点，有大河可以分流部分洪水，受灾地方不足三成。”
李斯面露难色，“南阳情况就比较糟糕了，起码六成区域受灾。灾民被洪水堵在家里，根本就出不去。”
“不过好消息是楚国地处列国下游，这次洪水的形势只会更严重。”
“今明两年，楚国该消停了！”
‘人呢，若是无法九州一统，果然最快想到的永远是幸灾乐祸！’
白七不置可否，他迟疑片刻，还是主动问道：“需要军队出动吗？”
李斯诧异地看了他，紧接着眼神坚定的摇了摇头。
“现在不比战场，武安君遗孙的名头，抵不过人对天地的恐惧！”
“他们不会听你令出营的。”
白七表情平静的诉说他的打算，“自愿招募。府库中还有部分储备钱粮，原是防楚来犯，现在不用了。”
李斯重复道：“你确定？”
“三日了。”白七长吸一口气道：“再不救灾，人心也就散了。”
‘他们是韩国人！’
李斯看着白七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数下，还是咽回了心里。“蓑衣、帐篷、干柴，都不多了。”
“能救一个是一个！”
“行吧！现在这里你最大！”
在说服李斯之后，白七直接骑着踏雪乌骓，四蹄飞快踏入新郑大营。
一入中军大帐，目视着司马欣也不废话，“喊话全军将士，这次救灾没有勋爵，只有铜钱补贴，一人一日一百文，有意者自愿报名。”
司马欣看着冒雨而来的白七，眼神闪烁着用力点头。
“将军开口，末将誓死相随！”
很快，在秋风呼呼中，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沉寂的营帐之内，隔着帘幕缓缓钻出数道视线，一触即收，眨眼又快速缩了回去。
少顷，十数个秦军将校身披蓑衣，冒雨而来。
一入营帐，看到蓑衣上满是水珠的白七就是一愣，“左更将军？”
白七点点头，伸手示意，“坐！李斯正在准备雨具，稍后就到。”
十几个秦军中下层将校沉默着坐下，一个屯长大着胆子问道：“左更将军，也愿意救援韩人？”
白七摇头，“现在这里只有新秦人！军中袍泽，没有秦韩之分。”
屯长见他表情不似以往凝重，眼底闪烁着一丝亲近，玩笑道：“可现在很多秦人眼里，我们还是韩人！”
白七斩钉截铁，“我不是！”
帐内沉默了一会儿。
不多时，司马欣转身回返，冲着白七摇了摇头，“只有这些了。”
白七站起身，坦言道：“府库钱粮不多，这次救灾也算不得军功。”
“白七能争取到的只有一人一日一百文的铜钱补贴，迟疑者可离。”
众人齐齐摇头。
“愿随白七子救灾！”
“好，灾情如火。多余的废话也就不再说了。诸位各自回去清点一下愿意外出救人的兄弟。”
“白七再次说道：“洪水无情，此事强求不得，全凭自愿。”
“一场大雨倾盆下来，若是发了高烧，得了疟疾，那可就全完了。”
众人相视一眼，齐齐点头应诺。
很快，新郑大营内窜出千余蓑衣大汉，他们顺着李斯寻来的向导，大步流星冲向城内的最低洼处。
那里的居民，早已断炊了。
白七抬脚踹开一座倒塌的木门，冲着黑漆漆的茅草屋内大喊。
“官府救灾，有人吗？”
黑暗中，亮起了三对星火。
“大，大人，有……”
白七直接抬脚迈入齐腹的水窝，伸出宽厚的双臂，摸索过去。
“别害怕，我们来了！”
“嗯~！”
两个半大孩子先爬了上来，然后是一个面有风霜的普通妇人。
白七愣了下，“你家男人呢？”
背上的妇人浑身都在冷得发抖。
“他第二天跑出去，说是会喊人来救，一直都没回来！”
白七眉头微皱，‘这种情况，要么是跑了，要么是死了。’
他长叹一声，没心思再管这些。他两手护持住三人，大步涉水而出。
远处，司马欣已经派人操持着小舟过来，远远的便朝白七喊道：“将军，这，这里！”
白七自是知道司马欣只是为了想在他面前表现，但现在不重要了。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洪灾面前，都是英雄！
在白七将三人放入小舟内的时候，那个妇人猛地拉住他胳膊。
“你是将军？秦人将军？”
周围几个被救出来的韩人愣住。
‘秦人将军也会救韩人吗？’
白七点头，温言安抚。
“去了官府营地，若是被人欺辱，报我白七子名号，没人敢拦！”
今日之后，他就是权！
第161章 彩虹出，太阳来，洪水退，英雄无敌
“官府救灾，还有活人吗？”
白七嗓音干涩，眼神平静略过那具被泡的发白的浮尸。
他伸手取过一根黑绳，手腕熟练的挽了个圈，套在那具浮尸上，吊在房梁高处，洪水无法没过的地方。
这不是在侮辱死人尸身，而是无力救援的无奈之举。
再泡下去，不是沦为鱼虾食，就是发臭腐烂，成为疾病传播的温床。
暂时处理完后。
白七平静转身，踏出这间小屋。
等雨停了，他们才能入土为安！
入目处，是一片位于新郑城外、处于沼泽之中、早已风雨飘摇，偏僻小河边的茅屋村落。
数十个跟着他救援的士卒踏出门扉，有人背上蜷缩着一个气若游丝的身影，有人双手空空，一脸沉郁。
白七仰头望天，‘第十天了！’
天空还是那副阴沉沉的死样子，一点也没有放晴的迹象。
白七一开始只想做个样子，尽人事听天命，效果聊胜于无罢了。
不料，伴随他那日出现在城外救灾的声音传开，无数青壮自发而动。
这其中，有投身军旅的韩人降卒，也有远来博取功名的秦人锐士，但更多的却是韩国本地的普通人。
这一刻，三种不同人生阅历的人潮，渐渐汇聚成一股逆流而上，血肉铸就的钢铁洪流。
新郑大营内从第一日的不足千人，到第二日三千……直至现在，七千剩余士卒已然全数出动。
上至颍川，下至南阳，两郡十数万上林军和数十万青壮。
除了不幸发热的，救援途中受伤的，城内必要值守的……
近乎所有人，都在这泥足深陷的洪水中过了一遍。
可是这冰冷无情的老天爷，就是踏马的不肯放晴。
‘不需多，至少缓个半日？’白七心头再一次发出无声的祈求。
他能明显感觉到，他自己这具强悍的肉身还能撑得住，可跟随他的这些好儿郎快要抵达身体极限了。
再不缓缓，人真要耗死了！
可惜，老天爷就像是高冷的系统面板一样，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将军，没人了！”
“走吧！去下一处！”
白七习惯性地招手，却不料一个青壮突然指着远处天边大吼道。
“是彩虹，是彩虹。彩虹出来了，太阳也就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