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前的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过了很久,霍青罡才开口:“好剑法。”
韩铁衣站在人群中,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方才挑战崔浩时,以为对方只是境界高,罡气浑厚,才打败她。
此刻才明白,自己没死,真是人家手下留情,下次再也不敢‘一时冲动’了。
孟章回过神,笑容浮上脸:“午饭已经准备好,请诸位与我来。”
客人离开,剩余的围观者皆是两宗弟子、长老,原本屏息凝神,此刻目光齐齐落在崔浩身上。
只见这位罡劲中期的大长老,斩杀敌人后并无半分倨傲之色,而是神色平静地蹲下身,先捡起那柄淬毒的窄刀,细细端详片刻,收入鞘中。
又从尸体怀中摸出两个药瓶,拔开塞子嗅了嗅,很仔细分辨药性,然后妥帖地收进袖袋。
接着,他伸手探向尸体左右大腿外侧。
那里各绑着一排飞针,针尖泛着同样幽蓝的光。
没有直接用手去拔,而是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块软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飞针一枚枚取下,连同针囊一并收好。
最后是那件硬甲。
甲扣扣得很紧,大长老没有粗暴撕扯,而是耐心地摸索了几下,找到扣结,轻轻解开。
硬甲卸下,抖了抖,对着日光看了看甲面上的纹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甲衣卷起,夹在腋下。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神态专注,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整理杂物,而非在众目睽睽之下搜刮尸体。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揽月剑派的化劲初期长老低声对身旁的同门道:“看见没有?大长老摸尸都摸得这般仔细,这般从容。难怪人家能入罡劲中期。”
同门深以为然,重重点头:“细节见真章。我平时摸尸,总怕被人笑话,草草翻两下完事。如今想来,实在是……太不专业了。”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插嘴:“什么是专业?这就是专业!你看大长老先捡刀,刀最值钱!”
“再摸丹药!丹药得验,不能直接揣,万一有毒呢?”
“取飞针要垫布,不能伤着自己!”
“最后卸甲,得有耐心,不能撕坏了!”
年轻弟子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听得频频点头。
“我决定了,”另一个年轻弟子握拳,“以后摸尸,就照大长老这个流程来!”
旁边年长的师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先活到能摸尸那天再说。”
归不移站在人群前方,看着崔浩不紧不慢收完最后一件战利品,想起当年没收他入玄龟院的事。
曾经后悔过。
现在倒觉得幸好没收。
否则被徒弟甩开这么远,脸上更挂不住。
崔浩收完东西,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朝归不移点了点头,又朝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便不紧不慢地领着妻子离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抱拳行礼,目光里满是尊重与敬意。
当然,众人更多想的是,之后如何与没有到场的师兄、师弟转述这场比斗。虽不是自己斩杀,却与有荣焉。
“浩哥,”蝠枭背上,苏芸问出心里疑惑,“你一般不会当众杀人。”
崔浩也不想,轻轻叹气道:“韩炎长老死在他手里。”
苏芸明白了,把身体依靠在丈夫怀里。
崔浩在妻子额头上亲吻一下,十八个可支配点到手。
家中,铃铛与家中大厨已经张罗好一桌好菜。
饭菜端上饭桌后,有明劲弟子甚至专门试了菜,这是归不移特别叮嘱,非崔浩与苏芸摆架子。
午饭后,就在崔浩打算去修炼时,铃铛找过来通报:“老爷,归宗主来了,还有一个叫韩铁衣的女武者。”
......
崔浩来到前厅时,归不移正与韩铁衣两边分坐。见崔浩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崔师弟。”归不移笑着招呼,“韩姑娘说有事与你相商,我便陪着一道来了。”
韩铁衣抱拳,神色郑重:“崔长老,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崔浩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示意二人也坐。
“韩姑娘有话直说。”
韩铁衣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崔长老,”韩铁衣思忖道,“今日我挑战你,你手下留情,这份情,我记着。”
崔浩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我虽是散修,却也知恩图报。”韩铁衣从袖中取出两本薄册,双手捧起,置于崔浩手边的案几上,“这是我多年的积蓄,一本凡阶上品枪法,一本凡阶下品心法,适合罡劲修炼。权当……谢礼。”
崔浩目光落在那两本薄册上,没有伸手去拿。
“韩姑娘......何意?”
韩铁衣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抱拳躬身。
“我想加入贵宗。”
厅中静了一瞬。
归不移也没想到。
崔浩提醒韩铁衣:“你是罡劲初期,夺岛赛十强之一。凭此身份,开宗立派不在话下,为何要寄人篱下?”
韩铁衣苦笑了一下:“崔长老,你是宗门出身,或许不知我们散修的难处。”
话到这里,韩铁衣顿了顿:“我今年四十七岁。从明劲到罡劲,我用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我见过太多散修天赋不比我差的,死在海兽嘴里。”
“运气不比我差的,死在杀人夺宝的散修手里。”
“比我更拼的,死在瓶颈期,走火入魔,无人护法,无人救治。”
韩铁衣声音慢慢沉了下来:“我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我够小心,够怕死,够……孤独。”
“怕死?”崔浩微笑反问,“方才为什么敢跃境挑战?”
“惭愧,”韩铁衣掩面,“动了一下妄念,差点害死自己。”
崔浩没有嘲笑韩铁衣,男人喜欢女人,女人也喜欢男人,人之常情。
“夺岛赛之前,我就想过,若赢了,我是要一岛自立,还是找个宗门依附。”韩铁衣抬起头,目光再次坦然,“我想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我散修出身,没有师承,没有根基,便是占了岛,早晚也守不住。今日来的十个人里,有些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他们不敢挑战你,但敢挑战我。”
归不移轻轻一叹,他虽然不是散修,却带着整个宗门‘散修’了好几年,因此理解散修之苦。
宗门虽说不够灵活、逃命不够快等缺点,但也有许多优点。
其它不说,至少受伤的时候有个安身处,家人能得到庇护,打不过别人的时候能叫上一帮人。
能感受到韩铁衣真心想加入,崔浩看向归不移:“宗主意见如何?”
有一些默契,听懂崔浩愿意留人,归不移接话道:“韩姑娘,感谢你垂青我宗,但丑话要讲在前头,日后才好相处。”
“宗主请说。”
“第一,入我宗门,便要守我规矩。宗门不是散修,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战时需出力,平日需值守,弟子需教导,这些,你可能做到?”
韩铁衣郑重道:“可以。”
“第二,我宗底子薄,家底空。客套话不说,长老俸禄不会太高,至少头几年,比不得一些大宗门。你可有怨言?”
‘俸禄’不是指银钱,而是资源,韩铁衣拱手道:“我愿与宗门共进退、同甘苦、共富贵。”
“第三,我宗与揽月剑派共用一个名号,并未真正合并,此事你当知晓。”
韩铁衣怔了一下,旋即想通,石榴岛表面为一宗,实际为两宗,思路清晰道:“我将追随崔长老。”
归不移微笑颔首。
韩铁衣没有笑,欲言又止。
崔浩察觉到什么:“韩姑...长老有话请直说。”
“两位可知是谁打伤了殷百年?”
崔浩与归不移不知,摇头。
“那人不在别处,”韩铁衣一字一句,“就在今日来的十人里,为了得到石榴岛,他早从两年前便开始设计,却被崔长老您给破坏了...”
第384章 骆清归来
“卫长庚。”
韩铁衣没有卖关子,直言道:“之前一次聊天,陈元告诉我,石榴岛大长老殷百年被伤,不是意外,而是卫长庚提前谋划。”
厅中静了一瞬。
归不移眉头轻蹙:“陈元?那个散修?”
“是。”韩铁衣点头,“我与陈元相识多年,虽谈不上深交,却也知他为人谨慎,从不妄言。他告诉我,两年前,卫长庚曾秘密拜访过揽月剑派附近几个小势力,打听殷百年的行踪规律,如今想来……”
韩铁衣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崔浩靠在椅背上,左手轻轻转动案上茶杯,心中快速思忖。
卫长庚是三个罡劲中期之一。六十余岁,须发花白,看着温和儒雅,说话也客气。
全程只说过一句话,问他何时踏入罡劲中期,崔浩没有回答,对方也没有纠缠。
当时觉得这人够小心、够谨慎。
现在的问题是,卫长庚之前想得到石榴岛现在他放弃了吗?
“韩长老,”归不移问,“陈元为何告诉你这些?”
“卫长庚是罡劲中期,我与陈元是罡劲初期,天然会靠的近一些,偶尔会互通一些信息。”
归不移轻轻点头,他担心陈元也有心思,现在看是他想多了。
同一时刻,崔浩一招斩杀沈断潮的消息在岛上传来,并伴随着轰轰烈烈的‘分地’行为。
从西北到东南,长度将近四千里,这条线之下的所有城市、人口、矿山、码头,全部移交给另一个‘揽月剑派’。
自数万里外迁来的六七百人,一跃拥有了1800余万人口、广袤土地、丰富资源。
考虑有四海盟保护,安稳发展无虞。
不出十年,便能在当地立足、扎根、壮大。
归不移因此忙碌而快乐,每日喜上眉梢,并对未来充满信心。
分地、接管矿山、管理宗门这些事情不用崔浩操心,他几乎不出门,在家潜心修炼,修为日渐精进。
【境界:罡劲中期(61/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