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诸多赞许,许冷凝微微一笑,敛衽一礼,“拙作一首,贻笑大方。接下来,便请诸位才俊各展才华,或诗词,或经义,或联对,畅所欲言,共襄此会。”
许冷凝话落,现场再次安静,有珠玉在前,大家都担心自己扔出去的砖头,从而被笑话。
戏园内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起来,只是这次不再是武斗的硝烟,而是文思枯竭的尴尬与沉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蔓延开来时,一个略显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沉稳的声音响起。
“既然许师姐抛砖引玉在前,在下不才,有一联,请诸位品鉴。”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青岳宗的傅山,他已然收敛了之前看向许冷凝时的那份灼热,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持重。
傅山被逼得没办法,作不出高质量的诗词,只能另辟蹊径。
缓步走到场中开阔处,略一思索,朗声道,“我的上联是武镇山河,一点寒芒先到,随后剑出如闪电。”
此联一出,不少人微微颔首,“傅师兄这上联甚妙!”
“精辟,词明意达。”
“词句应景,好联!”
连童武也赞,“傅师兄文采出众!”
崔浩面无表情,心里微微一笑,将“诗词”降格为“对联”,难度大减,倒是机灵。
但这什么狗屁破联,质量之低,对比许冷凝的诗词,有云泥之别。
夸赞的人更有意思,要么违心,要么才力有限。
然,傅山此举却是为一些苦于无诗无词的武者们,打开了一扇窗,也缓和了现场紧绷的气氛。
许多人因此暗自松了口气,看向傅山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也多出一些称赞。
傅山目光扫过全场,视线在焚天谷区域和玄水宫区域略微停留,最后看似随意地落在了身上沐婉清身上,微笑道,“久闻沐师妹不仅武艺高强,心思更是机敏,不知可否对此下联?”
沐婉清微愣,她好好坐着,没招人、没惹人,没想到战火会烧自己身上,这傅山怕是病得不轻!
问题的关键是,她不会啊!
但这么多人看着,如果不对上一对,又会很丢人。
心思电转,沐婉清努力思考.....努力思考.....想到骆清说过,崔浩是童生,喜欢读书,本能看向崔浩,“崔师弟,能否请你....”
众人齐齐把目光从沐婉清身上移开,看向崔浩。
有的目光探究,有的等着看笑话,也有人同情。
崔浩没想到沐婉清会求助自己,但想到考武秀才时,与骆清、沐婉清有并肩作战之谊,缓缓站了起来,与傅山相隔数步而立,微微拱手道,“傅师兄上联气势如虹,崔某勉力一试。”
傅山微笑,“请。”
略作思考片刻,崔浩念出下联,“文披锦绣,千秋墨韵长存........从来笔落似惊雷。”
下联一出,满场又是瞬间寂静。
傅山出上联‘武镇山河,一点寒芒先到,随后剑出如闪电’,质是不差。
但对比崔浩的下联,质量差距一目了然。
良久,傅山拱拱手道,“佩服。”
话音落下,傅山回到青岳宗区域坐下,不打算再说话。
许冷凝美目流转,看向崔浩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探究。
夏乔喜形于色,与有荣焉。
崔浩谦逊道,“傅师兄过奖,侥幸所得,不及师兄上联精妙。”
焚天区域,步东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前有许冷凝,现在又有一个崔浩,他岂不是与武举人无缘?
不仅步东方,更多人感受到压力。
就在戏园再次陷入安静时,门口方向突然传来较大动静,一名玄水宫外门女弟子喝止,“这是五宗俊杰聚会,外人不得入内!”
“起开!”一个粗暴声音呵斥女弟子,“同在临渊城,凭何我们不能参加!?”
第199章 斗诗
包括昆鹏、李诗在内,共六名五杰五秀闯进来。
为平衡宗门势力,由帅府主持的五秀五杰选拔,向来不是宗门的囊中之物。
每届五杰五秀名单,五宗最多只占三四人,六七人为家族、商会培养精英。
未受邀,而硬闯,这是看不起谁!?许冷凝声音清冷质问,“昆鹏,你们想干什么?”
昆鹏目光扫过在场宗门弟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与不满。
这些宗门子弟,向来眼高于顶,今日借捷报,正好煞煞他们的威风。
“许师姐见谅,”昆鹏抱拳一礼,“在下特意来通知各位一个好消息。”
众人看着昆鹏。。
昆鹏也不卖关子,朗声道,“刚刚送进城的好消息,鹰愁关大捷。守关军士斩敌五百余人。”
闻言,众人齐惊,很多人不知道叛军已经开始进攻临渊府。
鹰愁关地处险要、城高墙厚,是扼首叛军攻进临渊府的唯一咽喉。
如果鹰愁关破了,后面就是一马平川,不出数日,叛军便能趁船抵达临渊城下。
守着如此重要的城关,还能斩敌‘五百余人’,修为最低为凡武后期,确实属于大捷。
满意大家震惊表情,顿了顿昆鹏又道,“被击杀叛军修为最高是暗劲大成,最低也是凡武。”
“确实是好消息,”许冷凝轻轻点头,声音依然不悦,“但不是你们可以闯进来的理由。”
“许师姐容禀,”昆鹏争辩道,“既然是临渊府的青年才俊聚会,理应有我们参加才对。”
“也罢,”青岳宗的傅山接过话头,“我们正在以文会友,以‘武’为题作诗作词,你们六人,谁来一首?”
闻言,昆鹏当场被噎了一下。
昂首而入的六人,气势顿时一弱。
如果是随兴作诗作词,他们可以把存货拿出来用一下,此刻居然要求他们现场作诗作词一道,岂不是强人所难?
李诗垂首间,眼眸一转,她有一首备用诗,虽说不应景,但只要稍微改一下,也能凑合用....
心思电转,李诗把头抬起来,“师妹有诗一首,请众位品鉴。”
“哦!”昆鹏眼前一亮,“李师姐请。”
李诗排众而出,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莲步轻移,走到场中,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她先是向许冷凝及在场众人盈盈一礼,声音婉转动听,“鹰愁关传来捷报,心潮澎湃,偶得几句,还请诸位师兄师姐指正。”
话到这里李诗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随即吟道:
铁甲寒光照夜明,鹰愁关外踏歌声。
不教敌马临渊渡,自有龙泉壁上鸣。
此诗一出,众人反应精彩。
“好诗!‘铁甲寒光照夜明’,起句雄壮,点出军阵森严与夜战景象!”
“‘鹰愁关外踏歌声’,巧妙将‘踏歌’这一略显闲适的词与关外战场结合,既有胜利的豪情,又暗含对将士们乐观精神的赞美!”
“最妙是后两句!‘不教敌马临渊渡’,直接点明守关主旨,气魄宏大!‘自有龙泉壁上鸣’,以剑喻人,以剑鸣喻战意、喻捷报,含蓄而有力,将‘武’的精神寄托于物,意境深远!好诗!好诗!”
许多弟子纷纷出言称赞。
昆鹏没想到李诗能作出如此好诗,对此行更有把握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认可李诗的佳作。
许冷凝看着被众人称赞的李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在她看来,此诗匠气过重,尤其是后两句,化用痕迹明显,略显生硬,不过是取巧罢了。
但看众人对其评价颇高,她也不好硬抓着不放,妥协一步道,“李师妹捷才,此诗应景合时,颇具气概,诸位请坐。”
李诗俏脸故作微红,谢过众人赞誉,找空位与昆鹏一行人坐下,心中却是暗喜。
这首诗是她提前找人制作,稍作修改,派上大用场。
看着新来的六人,镇岳宗这边,夏乔凑近崔浩,小声嘀咕,“崔师兄,我觉得她这诗……好像不如你的对联有意思,也不如许师姐的词,但大家怎么都夸得那么起劲?”
崔浩低声道,“许师姐是定调,需拿出真功夫。李诗是后来者,又是‘外人’,能应景作出一首像样的诗,已属不易,大家自然多给几分面子。何况,她确实抓住了‘鹰愁关大捷’这个点。”
夏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柯华则是暗暗皱眉,李诗等人的闯入,明显是来者不善。
果然,昆鹏落座后并未安分,他目光在场中巡视,经过镇岳宗区域,视线在崔浩和夏乔身上顿了顿。
然后看向九霄剑派区域,看到闻人晴脸颊依旧肿胀、眼神畏缩。
仅仅两眼,昆鹏脑海中便有了大概。
随即朗声一笑,打破了刚刚因李诗之诗而稍显缓和的气氛。
“今日临渊城才俊汇聚,又有鹰愁关捷报助兴,实乃盛事。”昆鹏声音洪亮,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张扬,“听闻崔浩师弟不仅武艺高强,文采亦是不凡,令人佩服。”
“恰逢鹰愁关大捷,我等心潮澎湃。不若这样,由崔师兄起头,再作一首诗词,一来贺我军大捷,扬我临渊武威。”
“二来嘛,也算展示我辈青年武者之胸襟气度。不知崔师弟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目光再次看向崔浩。
这昆鹏看似烘托气氛,实际是在为谢瀚站台,将崔浩架在了火上烤!
崔浩眼底冷芒一闪。这昆鹏,表面捧杀,实为架火。若作不出好诗,不仅个人丢脸,更会落人口实。
反应两三息,许冷凝突然明悟过来,昆鹏居心叵测。
李诗刚刚献诗的情况下,再让崔浩当场作一首既要“贺捷”、又要体现“胸襟气度”、还不能落了质量的诗词,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他还特意点出“贺我军大捷”,更是将崔浩与整个临渊府的“大义”捆绑。
若崔浩推辞或诗写得不够好,甚至可能被扣上“不贺捷报”、“不识大体”的帽子。
用心险恶!这昆鹏,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莽撞无脑!
柯华这时也回过神,看向昆鹏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
夏乔暂时看不明白昆鹏的心思,却是气得小脸发白,低声道,“这人好生无耻!我们与他无冤无仇!凭什么让我们作诗?”
崔浩轻轻拍了拍夏乔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缓缓站起身,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对昆鹏笑了笑。
“昆师兄所言,似乎有些道理。”崔浩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鹰愁关大捷,确是我临渊府之幸,理当庆贺。我便作诗一首,也希望昆师兄能陪上一首。”
以为崔浩是虚张声势,作不出好诗,昆鹏答应,“好说,崔师弟先请。”
有读书技能加持,沉吟片刻,崔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烽火照临渊,捷报破晓传。
甲胄凝霜重,刀兵映月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