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的晶石开始发凉，凉意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头颅，从头颅蔓延到脊椎，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呼吸也逐渐平缓。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倒数，是冰冷的机械声。
“噩梦模拟启动。精神力接入中。梦境构建中。倒计时三、二、一……”
下一刻，世界碎了。
第六十三章 梦境乐园
意识恢复的瞬间，陈熵的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所在位置。
周围是灰色的碎石滩、黑色的河流、远处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脊。
还有，一旁的艾。
艾比他更快进入状态，她正打量着一尊三米高的石碑。
见陈熵意识稳定下来，她指着石碑问道：“西西弗斯是谁？”
陈熵一愣，抬头看向石碑，上面用巫师通用语写着几个大字。
“欢迎来到西西弗斯的轮回乐园！”
然后下面是残破模糊的文字。
“规则……背负巨石……向高处挣扎……”
“三头犬刻耳柏洛斯……”
“众神之王宙斯常常在秋季化身哈迪斯与冥后珀耳塞福涅偷欢。
“河神伊索普斯……冥王……天秤审判。”
陈熵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这里，还好不是庄周梦蝶那种玄之又玄的。
然后他给艾解释：“这是我家乡的一个神话传说。西西弗斯是一个凡人国王，他聪明、狡猾、不敬畏神明。他欺骗了死神，两次逃脱死亡。
最后众神惩罚他，让他在冥界推一块巨石上山。但每次快到山顶，石头就会滚回山脚。他必须永远重复这个动作，永远到不了山顶。”
“推着石头上山，却永远到不了目的地？听起来很无聊。”艾评价道。
沉默了几秒，她又补充：“有点像巫师。”
陈熵点点头：“或许吧，众神认为这是一个永恒的惩罚。”
“众神？几阶的神灵？居然敢妄谈永恒？”艾来了兴趣。
“是故事，艾，神话传说。”陈熵纠正道。
“好吧，所以这就是你预设的绝对会失败的场景？因为永远也完不成目标？没想到你仪式的第一步居然是推石头。”
“应该……是吧？”陈熵有些不能确定。
“那为什么下面的规则是模糊的？”艾指着石碑问道。
“这是我小时候看的故事，小孩子对神话的理解是荒诞而又有趣的。”
陈熵摊了摊手：“我知道冥界有看门狗刻耳柏洛斯，也有冥王哈迪斯，有冥后珀耳塞福涅……但是们具体在冥界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那为什么这条这么清晰？”艾指着宙斯那条。
“嗯～～可能给人的印象深刻吧。”陈熵耸耸肩。
没办法，宙斯这个家伙确实……出彩。
经常化身为男人，女人，甚至不是人的存在到处游荡。
然后和各种女人，男人，甚至不是人存在发生许多奇妙的关系。
接着诞生出来各种男人，女人，甚至不是人的后裔。
想用排列组合去计算都不知道该怎么选取，毕竟孟德尔都只敢用豌豆。
“我们现在该往哪走？”艾问道。
“应该是那边的山峰吧。”陈熵有些不能确定。
仪式的目标是直面失败，驱逐恐惧。
它没有抓取自己脑海中那些神神鬼鬼的存在，反而是选择了西西弗斯这么一个绝对失败的象征意义。
所以自己的恐惧是什么？害怕走不到终点？还是……孤独？
两人向前走去，陈熵趁机为艾介绍了更多相关的神话故事。
比如什么潘多拉的魔法盒子，斯芬克斯的谜语迷宫，普罗米修斯的受罪悬崖，阿喀琉斯的弱点之踵，达摩克利斯的悬浮剑，忒修斯的漂浮船……
尽管很零散不成体系，艾依旧听得津津有味，还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听起来这个叫宙斯的神王，是为了保持神系里神血的纯洁性，所以才与不同的嫡血生灵进行交配？”
“不，艾，没那么复杂，我觉得就是单纯的好色。”
……
冥河之上，浓雾如帷。
两人边走边聊，终于来到了岸边，脚下是细碎的黑色沙砾，河水也是灰黑色的，看不出来流动。
河面上雾气在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怎么过去？”艾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河里。石子像落在淤泥里一样，缓缓地沉了下去。
陈熵习惯性地摸向脖子，才发现空间书没有带进来，于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的梦境世界你不知道？”
“艾，是噩梦。”
就在这时，浓雾里传来桨声。
一艘窄而长的黑色小船从雾里驶出来，像一片漂浮在河上的柳叶，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五官，身体被一件黑色长袍裹着。
他的手握着白森森的船桨，像是人的腿骨。
船靠岸了。那人开口，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空洞而悠远。
“两位，渡河的话，请上船吧。”
陈熵与艾相视一眼，没有废话，齐齐上了船。
小船驶进浓雾，到了河中央，摆渡人忽然停止前进，朝着陈熵二人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杆天平。
“你们需要支付船资。”
他将天平举到两人面前，一字一顿地说：“用你们的心脏称量四种终极存在正义、真实、命运、未来。称量之后，你们将用其中一种作为渡河的代价。”
“那我先来吧。”艾走上前，按在左边的托盘上。
陈熵看见她的胸口亮了一下，一团半透明的东西从她体内被抽了出来，落在托盘上。
天平开始倾斜，右边的托盘上四个光点浮现出来。
白色的正义，金色的真实，银色的命运，紫色的未来。
艾伸手拿起那颗紫色的光点，放进了自己的托盘里，天平猛地一沉，然后稳定了。
她转过身看向陈熵：“有趣的设计，我在对岸等你。”接着她的身体慢慢变淡，消失在空气当中。
摆渡人两团鬼火一样的眼睛看向了陈熵。
陈熵沉默了片刻，走到天平前，伸出手按在左边的托盘上。
他的胸口也亮了一下，一团淡金色的东西被抽了出来，落在托盘上，那是他的心脏。
天平开始剧烈地晃动，几乎要翻倒。
摆渡人再次给出四个选项，正义，真实，命运，未来。
陈熵犹豫了一下，然后选了金色的真实。
天平再次倾斜，他的心脏那边轻了，轻到几乎要翘起来。
真实太重了，他的心脏撑不住。
第六十四章 巫师之心
天平在剧烈地摇摆，指针从中间偏向了真实那一边，偏回来又偏过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不停扑腾。
然后，陈熵的体内窜出一道白光落在天平上，压在他的心脏那边。天平猛地一沉，然后稳定了。
船资够了。
陈熵的身体也开始变淡，看着岸边的浓雾越来越远，他打开金手指尝试能不能触发词条。
但下一刻的反馈让他冷汗直流。
面板打不开，词条也感知不到，界面直接消失了。
“这是称量真实消耗的代价？”陈熵想起刚刚那道白光，旋即摇了摇头：“不可能，这只是梦而已，顶多暂时屏蔽我对金手指的感知罢了。”
陈熵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自己这是梦，只是个噩梦，屏蔽只是暂时的。
但另一个念头像蛇一样从他心底钻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如果，如果他真的失去了金手指，还能继续走在巫师的道路上吗？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踏入巫师体系的那一步到现在，他几乎所有的成就都是围绕金手指取得的。
奔波儿灞、葫芦娃、钟馗……都是是从词条里拆解出来的。符文阵法，构装思路甚至是现成的，最重要的精神力门槛都和金手指脱不开关系。
师姐夸自己是生物符文的天才，可只有自己才知道，他对生物符文的理解，仅限于那些被激活的神话生物。
其他的例如元素系、血脉系、机械系、秘药系、灵魂系……他都是浅尝辄止。
他甚至连一瓶秘药都没有调配过！
如果没有金手指，他能在学徒考核中拿到第一名，答案是否定的。
陈熵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他不想面对这些问题，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凉丝丝的雾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接着他苦笑一声：“我的噩梦……就是没有走上巫师的道路……在黑鸦岭的城堡里慢慢腐烂吗？”
“喂，小子，别发呆，赶紧干活了，不然等神王来了有你好受的！”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陈熵的思绪。
他抬头看去，面前是一条灰黑色的碎石路，路的两边长着低矮的枯草，一直延伸到高山之上。
山脚下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那里，是三头犬刻耳柏洛斯。
它的三个头耷拉着，六只眼睛半睁半闭，黑色的皮毛上沾着泥巴和干涸的血迹。如同蟒蛇一样的尾巴正懒洋洋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小子，别发呆了，赶快执行你的惩罚！”巨大的声音如同雷鸣般发出来。
陈熵看到了山脚下那块巨大的圆石头，自然明白这就是西西弗斯所面对的惩罚。
推石头上山，石头滚下来，再推上去，再滚下来。永远重复，永远到不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