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阳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怕?为什么要怕?”方桌上放着茶水,她给自己斟了一杯,毫不在意,“对于你们来说,死亡意味着结束,但对于我来说,也许只是个新的开始罢了。”
她端起茶杯,望着院外的蓝天,轻抿一口略有些苦涩的茶水。
随后收回目光,笑着看向姜阳:“你不觉得这样的未知很令人心动么?”
姜阳失笑:“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并不打算追求未知。”
他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茶中天空与自己的缩影。
“是么?”薛姑娘静静地看着姜阳,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从你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快乐或者喜悦,你觉得这样很好,那么……”
她歪着脑袋,似带着几分好奇询问道:“你的乐趣又在哪里呢?”
姜阳将杯中茶水饮尽,一时并未回答。
过了好一会才道:“如果真要说的话,就像现在。”
“在繁忙过后,能安静地坐在晨曦的阳光里,喝茶赏花,这算不算是一种呢?”
“这算什么?”薛姑娘柳眉蹙起,她带着几分慵懒坐在藤椅上,“在我们漫长的生命里,这只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罢了。”
“也许吧。”姜阳似若有所思地道,“人类的生命短暂,所以片刻的闲暇也可以成为愉悦身心的理由,而你们的生命漫长,或许也就感受不到这份快乐了。”
“照你这么说,生命短暂反倒还多了许多乐趣?”薛姑娘顿觉有趣。
“也许吧?”姜阳微微愣了愣,随即道,“有人生命如夏花般绚烂,即便短暂,依旧绚丽;有人生命如老树长青,却像是枷锁,慢慢将心中的火光禁锢、磨灭。”
“那照你这么说,你们人类追寻长生也是错的咯?”对方眼中露出一缕狡黠的笑意。
姜阳耸了耸肩:“也许人总是贪心的,总会希望短暂的绚烂能够永恒。”
薛姑娘眼中的狡黠,转为惊讶。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目光透过小院,去往未知的远方。
“我原本想出去看看,不过他们都不让我离开这座小院。”薛姑娘道,“现在你来了,总不会担心我跑了吧?”
“我要出去逛逛,你陪我一起去。”
“可我也没有陪你逛街的义务啊。”姜阳拒绝道,“我喜欢独自一个人上街,然后有空的话可以去拜访朋友,可不愿带一个拖油瓶。”
“……”薛姑娘顿时郁闷了,她抱着双臂,转过一边,“我要是你,就好吃好喝伺候着本姑娘,否则本姑娘宁愿带着‘蔽日’的秘密去棺材里。”
姜阳稍作思量,才瞧着她道:“所以你是打算将‘蔽日’的秘密告诉我们?”
“不然还能怎么样?”她似乎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横竖都落在你们手上了,早交代少受罪。”
姜阳瞧着她一副“诚恳”的模样:“那好吧,为免薛姑娘带着‘蔽日’的秘密进棺材,我就勉为其难带姑娘你出门逛逛。”
薛姑娘顿时略有些雀跃:“听说你们人类的大城市特别特别繁华,是不是真的?”
“怎么?”姜阳有些诧异地瞧着她,“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没见过?”
第509章 人生与道(下)
“我应该要见过吗?”薛姑娘理直气壮地道。
姜阳没有回答,径直往外走去。
随后听到身后传来对方追上来自答的声音:“算是见过吧,但那里已经毁了,只有死人。”
姜阳目光略沉,脚步顿了顿。
“走吧。”他继续抬脚往前走去。
……
这么些天过去,江夏经过一段时间的重新修缮,也恢复了不少。
战火的痕迹几乎已经见不到了,很多街道都焕然一新。
徐府外头,路旁倾倒的老树也被扶起,如今已经开出了新花。
“姜少爷。”徐府外头停了几辆马车,老马夫在外头恭候着。
“您要出行么?想去什么地方?”
自打知道姜阳是“天霜兵主”的弟子,而且是一位年轻的先天强者,徐府上下对他都很恭敬。
“多谢。”姜阳上了马车,“我们打算去繁华地段逛逛。”
“好咧!”
徐家的府邸,位于城东,沿着山丘而建,下方便是别墅林立的江夏富人区。
康庄的大道上,装点华贵的车马往来,往山坡下望去,如棋盘一般整齐分布的庄园、宅院,林林总总。
一路驶去,恰好经过故人居所。
红漆的大门紧闭着,门外已经没有了护卫,院子里的栾树树叶雕零,似乎有一段时间没人打理了。
姜阳瞧了一眼,问道:“那户人家……?”
“那是以前的杨家。”老车夫道,“姜少爷,你认识?”
“是啊,他们?”姜阳皱眉。
老车夫随即笑着道:“他们似乎升迁了,听说那位杨老爷跟着九皇子去了京都,前一阵才摆过乔迁酒呢。”
“是么?”姜阳眉角一挑,随即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又落在隔壁的府邸。
那座府邸如今却是更加萧条了。
他看着庭院中无人修剪伸出墙外的老树枝丫。
“你在看什么?”薛姑娘好奇的瞧了上来。
“怀念故人罢了。”姜阳的目光随着车马的前行而向后转动,“那里曾经住着一个叫宋淮安的人。”
“是你朋友?”
“算是。”
“那干嘛不去找他?”
“人如旧,心不如旧了。”姜阳摇了摇头。
窗外的车轮声咕噜噜地向前,一直到整片宅院区都远去了。
姜阳收回目光,透过车帘,落在远方。
车马驶过栾树林立的大街,前方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眼前的街区,似乎比姜阳以往来的时候更加繁华了。
“好多人!”薛姑娘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老车夫呵呵笑着道:“自从我们江夏重建以后,人是越发多了起来。”
“您别看现在道路通畅,咱们再走一会,到九龙商号街那边,就坐不了马车了。”
“为什么?”
“那几条街,人挨着人,下车都不一定能轻易走出来。”
姜阳顿时奇道:“有这么多人么?”
“何止哟!”老车夫笑着解释道,“现在外头都在说,咱们邺国,除了京都,就咱们这最安全。”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姜阳笑着问道。
老车夫道:“您想啊,咱们江夏,历经战火不倒,当初月氏国都兵临城下了,结果没几天,兵败如山倒。后来又闹无生教,您也知道结果了。”
“所以现在外头都在传,咱们江夏这块地方,人杰地灵,高人辈出,这不,周边大大小小各府各城,甚至其他州都有不少人跑到咱们这来了。”
“特别是那些神降之人,您可不要小瞧这些人哪,看起来不多,真要聚在一块,还不得炸开了锅。”
“这都得托几位镇守的高人,和那位剑仙大人哪。”
“要不是他们,咱们江夏,哪能有这般繁荣。”
“哟!”老车夫瞧着前边的人山人海,“姜少爷,薛小姐,老朽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前边人太多,可通不了车,若是你们要去九龙商号街逛逛,老朽就在这儿等你们。”
“有劳了。”
两人下了车,街道上,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海洋一般涌动,属实将薛姑娘狠狠吓了一跳。
姜阳瞧着她的模样,想起自己刚来时,也是同样一副表情,他解释道:“整个湖州的人口,大半都在这里了,不过真正人多的,也就这几条街罢了。”
“我只是觉得,他们都好弱小。”薛姑娘道,“若是放在魔元宫,连做仆役都不够格。”
她顿时兴致缺缺:“再多,也跟看地上成群的蚂蚁爬没有什么区别。”
她随即看向姜阳,带着几分哂笑:“其实我一直都搞不懂,你们人类的强者为什么总是喜欢保护弱者。”
“这在我看来,就像是保护几个不小心踩到就能毁灭的蚁巢没有什么两样。”
姜阳顿住脚步,看向对方:“其实我也搞不懂。”
“但是无论如何,看到弱小被欺凌,我的内心中总会有种莫名的冲动,在灾祸与劫难面前,总会想去尽一份力量。”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的道不是魔道。”
他看向对方道:“有的人天生就是如此,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目光闪烁,想了想又道:“如果真要找到一个理由,正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你就当是求道的过程好了。”
“求道?”薛姑娘目光灼灼,“为了变得更强么?”
“我想我能理解了。”
“只是这种方式,似乎与我们魔道截然不同。”
姜阳闻言笑了笑:“也许你的理解与我的理解不太一样。”
“不过就当是理解了吧。”
薛姑娘问道:“那……这样有趣么?”
“有趣?”姜阳再次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有趣。”
“但如果按照你的标准,大抵是无趣。”
“那还是算了。”薛姑娘摇了摇头。
姜阳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怎么,难不成如果有趣的话,你打算投身正道?”
薛姑娘撇了撇嘴:“出身的事情我不能选择,但选择哪条道还不能自己做主么?”
“横竖魔道那边也容不下我,干嘛不能找点新东西试试?”
“要是本姑娘感兴趣,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