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寨的二当家,曾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但在一次下山,他劫掠一个村庄,掳走一个女人,一个样貌出众的良家女子。”
李善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谁也没想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知用何种手段,将曾经那个满手血腥的匪寨二当家感化,让其放下屠刀。”
“后来,这个二当家,做了一个让整个山寨都难以置信的决定。”
“他带着那个女人,逃离了山寨。”
“他抛下了二当家的地位,抛下了多年积累的财帛,也抛下了他那个视他为臂膀、视他为亲弟的大当家哥哥。”
“他们逃到一个偏僻的小镇,隐姓埋名,过上普通人的日子。”
“一年后,他们便有了一个儿子。”
“二当家给儿子取名,单字善。”
“这个善字,承载他对未来的全部期望。”
“他希望他的儿子,这辈子干干净净,行善积德,做个顶天立地的正派人,匡扶正义。”
“他要用儿子的‘善’,洗刷自己前半生的‘恶’。”
“之后,岁月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流淌下去。”
“少年一天天长大,在父亲严厉却充满期许的目光中,习文练武,那颗‘善’的种子,似乎真的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那时的少年,十分憧憬着父亲口中那个‘匡扶正义’的理想世界。”
“但直到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少年的心境。”
这时,李善的语调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在少年十六岁成年的那一年,曾经那伙山寨盗匪路过这座小镇。”
“原来,当初在少年的父亲,匪寨的二当家离开后,这伙盗匪势力日渐衰败。”
“近年来,更是在官兵的追剿下,东躲西藏。”
“当流窜在这座小镇时,原本那个意气风发、如今已显老态的大当家在街市上,一眼就认出了他曾经视为亲弟的二当家。”
“昔日的兄弟重逢,没有涕泪横流,只有唏嘘与感慨。”
“大当家看着二当家如今安稳的生活,看着看着跟在他身边、已经长大的侄儿,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羡慕。”
“于是,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恳求二当家重归山寨。”
“他说,‘没有你,山寨散了,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
“他说,‘我们是可是曾经歃血为盟的兄弟,只要你我联手,定能东山再起!”
“少年的父亲,看着多年不见、风霜满面的大哥,听着他描绘的宏图,面上露出久别重逢的激动,爽快地答应。”
“他在少年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要帮大哥重振声威。”
“然而。”
李善的话锋陡然一转:
“在他的心里,却酝酿着更深的算计。”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二当家了,他现在是儿子善的父亲。”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将他拖回那肮脏的泥潭,更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儿子善的未来!”
“哪怕是曾经歃血为盟的大哥也不行!”
“但这些,是当时的少年不知道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对那个即将满十六岁的少年来说,充满了新奇与矛盾。”
“他认识了这位突然出现的‘伯伯’。”
“伯伯对他这个侄儿极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伯伯不像父亲那样严厉刻板,他见多识广,豪爽风趣,会给他讲江湖上的奇闻异事,会教他许多父亲不会的、精妙而实用的武学技巧。”
“少年人天性慕强,他对这位本领高强、豪气干云的伯伯,心中充满了亲近与敬佩。”
李善的讲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陆瑾注意到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沉重了几分,握着刀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终于,到了少年十六岁生辰那天。”
“父亲为他举行了‘成年礼’,破天荒地允许他饮酒。”
“那天,整个小院都很热闹,包括那些跟随大当家伯伯、如今成了客人的匪徒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少年觉得,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了。”
“他只知道自己有了一个令人敬佩的伯伯,父亲似乎也真正变得和善起来了。”
“然而,就在酒宴气氛最酣畅、所有人都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的时候。”
李善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个口口声声要教他善的父亲,那个他敬若神明的父亲,亲手在酒菜里下了剧毒。”
“那毒,猛烈无比,发作极快!”
“上一刻还在推杯换盏的伯伯和那些客人,下一刻就捂着肚子,口吐黑血,痛苦地蜷缩在地。”
“他们惊愕、愤怒、不解地瞪着父亲,瞪着他们曾经信任的二当家!”
“少年也懵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些和蔼的伯伯叔叔都是罪恶滔天的匪徒。”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平日里慈爱的父亲脸上那陌生而冷酷的表情,看着他那刚刚还被他视为英雄的伯伯,在剧痛中最后向他投来的一丝复杂的怜悯眼神。”
“就在这些伯伯叔叔们因中毒而丧失反抗力、痛苦挣扎之际。”
“早已埋伏在外的官兵如同潮水般涌入。”
“冰冷的刀锋毫不留情地落下,收割着那些在少年记忆中无比鲜活的生命。”
“杀戮,就在少年眼前上演。”
“他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当尘埃落定,血腥味弥漫整个庭院。”
“他的父亲,那个满手沾满鲜血的父亲,一把将他推到领头的军官面前。”
“父亲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指着地上大当家和那些匪徒的尸体,用一种斩钉截铁、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语气大声道:
‘大人,这支盗匪匪首及其党羽,皆由我儿李善设计诱杀!’”
“那一刻,少年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沾着血污却洋溢着喜悦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后来父亲告诉他,这份剿匪功绩便是他送给少年十六岁成年礼。”
“靠着这份成年礼,再加上他本就不错的武学根骨与资质,名为李善的少年顺利进入大梁镇魔司。”
“与普通的镇魔卫不同,他得到了上级的器重与最好的培养。”
“自那过去多年,李善不断地修炼,然后不断地斩杀妖魔。”
“他如父亲期望那般,成了同辈中的翘楚,得到同僚的敬畏,上司的嘉许,百姓的称颂。”
“如今,他已是司内举足轻重的总旗官李善。”
“那个名字里带着善,被父亲寄予厚望要匡扶正义的李善!”
“可是,他却做出了一个令常人无法理解的决定。”
“与妖魔勾连,残杀同僚,屠戮百姓。”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李善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陆瑾。
语气悠长地再度开口:
“陆瑾,你听了这个故事后,有何感想呢?”
“现在,你告诉我!”
“你觉得李善后来为何要放弃当下优渥的待遇,要与妖魔勾连?为何要残杀昔日同袍?为何要屠戮那些他曾发誓要保护的黎民百姓呢?”
他的声音不断拔高,每一个质问仿佛都如魔音灌入陆瑾耳中:
“难道说,他是与那景冈县上任孙县令一般,是恨自身平庸的天资吗?”
“是因为他卡在凝液境三重天多年,迟迟无法突破而生出的心魔吗?”
“回答我,陆瑾。”
第68章 半蛟(新年快乐!)
未等陆瑾开口回答李善的质问,异变再起。
只见弥漫整座西郊山岭的灰白瘴气骤然沸腾。
其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疯狂朝着来时方向,那座已成修罗场的破庙山神庙汇聚而去。
山林呜咽,枝叶狂舞。
仿佛有一股磅礴的妖邪之气正在流动。
“哞昂!”
下一刻,一道凄厉的牛哞骤然撕裂瘴风,裹挟着无法言喻的痛苦与暴戾,传入陆瑾与李善的耳中。
这声音,无疑来自奔雷蛮牛妖!
李善意识到这一点时,脸色骤变,收敛起刚才回忆的低沉思绪。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炬,穿透重重林木,死死投向山神庙方向。
就是此刻!
陆瑾见李善分神,瞳孔微缩,射出精光。
他蓄积已久的气血灵力如同决堤洪流,轰然注入左臂持握的黄阶中品玄铁砍刀。
“斩妖三式,第三式翻浪!”
刀身嗡鸣,银辉炸裂。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半月形刀浪离刃狂飙,斩向李善的要害。
刀浪卷起满地碎石断枝,如怒海狂潮般朝他身侧席卷而去。
声势骇人,倾尽全力。
“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