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像虽非金碧辉煌,但色彩古朴,雕工细腻。
金刚怒目之姿栩栩如生,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护持之感。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沁人心脾。
殿角悬着几串铜风铃,微风过处,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当”声,更添几分禅意。
天王殿后,便是寺庙的核心大雄宝殿。
殿前一方石砌香炉,青烟袅袅,缭绕而上,融入雨后澄澈的天空。
殿宇巍峨,飞檐翘角,悬挂铜铃。
殿门大开,可窥见内里宝相庄严。
殿内光线稍暗,更显肃穆。
高大的释迦牟尼佛金身趺坐于莲台之上,低垂的眼睑仿佛悲悯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佛祖两侧,文殊、普贤二菩萨侍立,法相慈悲庄严。
范辞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母,行至殿前功德箱旁。
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莲花的锦囊,掏出几块碎银,郑重地投入箱中,发出“叮当”轻响。
随后,范辞取过一旁备好的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敬地递与母亲。
老妇人双手持香,颤巍巍地举至额前,对着殿中佛像深深拜下。
她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无比虔诚。
陆瑾站在一旁,看着那袅袅升腾的青烟,看着那庄严慈悲的佛像。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景冈县西郊山岭的惨烈景象。
血泊、残肢、昔日同袍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前身记忆中那十位跟随他战死的小旗队弟兄的面容,此刻无比清晰地掠过心间。
陆瑾略感触动,默然上前,亦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投入功德箱。
随后,他取过线香,一炷,点燃,插在香炉中;
再取一炷,点燃,插下......
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每一次点燃,每一次插入,都在进行一次无声的祭奠。
范辞侍奉完母亲,回头看到陆瑾这不同寻常的举动。
尤其是那香炉中已插下十柱线香,青烟并排缭绕,不禁面露讶异,轻声问道:
“陆兄弟,你这一炷香接着一炷......所为何人?”
“可是在祈福?”
陆瑾插下第十炷香,动作微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起:
“这十炷香,敬我那十位在景冈县西郊山岭,为斩除虎妖、人奸而殉职的弟兄。”
他的目光落在袅袅青烟上,仿佛透过烟雾看到了昔日袍泽。
范辞闻言,脸上笑容敛去。
神色一肃,深深叹息一声:
“妖魔乱世,黎民涂炭,忠勇之士亦是血洒疆场。”
“唉,幸有镇魔司诸位大人砥柱中流,护我大梁子民安宁。”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时局的感慨和对镇魔司的敬意。
然而,就在范辞以为结束之时。
却见陆瑾又取起了第十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范辞再次露出好奇之色:
“那陆兄弟这第十一炷香,又是为谁?”
陆瑾闻言,捏着香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有一刹那的恍惚。
为谁?
为那个已经消散在虎妖爪风之下、将躯壳留给自己的“陆瑾”。
可这话,如何能出口?
他念头急转,面上已恢复平静,将香稳稳插入香炉。
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这一炷香,为景冈县那场妖魔之祸中,无辜殒命的百姓而燃。”
“愿逝者安息,生者得庇,此地从此安康。”
他话音落下,一旁静静旁观的范辞老母眼中顿时流露出赞赏之色。
他看着陆瑾清俊而坚毅的侧脸,忍不住开口赞道:
“好!真是人如其名,好一个握瑾怀瑜的好儿郎!”
“心系逝者,悯念苍生,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她这般说着,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
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你再看看你!”
“身为一县父母官,辖下百姓遭此大难,还没有如此觉悟,就杵在一边看陆大人烧香!”
“老身平日里是这样教你的吗?”
范辞被老母当众训斥,瞬间如同被捏住后颈的小兽,肩膀一缩。
他脸上满是尴尬和畏惧,连声道:
“母亲息怒!母亲教训的是!”
“孩儿知错,孩儿这就去,这就去!”
他哪里还敢怠慢,连忙也去买了一炷香。
学着陆瑾的样子,点燃,插在香炉前,然后对着佛像深深拜下。
口中念念有词,姿态无比恭谨。
看这模样,显然是对老母敬畏到了骨子里。
这段小小的插曲过后。
范辞便扶着老母前往侧殿稍作休息,以缓解登山和上香的疲累。
而陆瑾则与慧空一同退出了香烟缭绕、气氛庄重的大雄宝殿,行至殿外檐廊之下。
檐角雨水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慧空走在前面,宽大的灰色僧袖垂落,双手拢在袖中,交叉置于腹前。
他在殿外廊柱投下的一片阴影处停下脚步,身形仿佛要与那阴影融为一体。
而陆瑾则是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恰好立于檐廊下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
半边身子沐在雨后清亮的天光里,半边则隐入廊下的幽暗。
短暂的沉默后。
慧空没有回头,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个小师父......后面找到陆大人了吗?”
陆瑾微微一怔:
“大师是指清风吗?”
第52章 欲言又止
慧空缓缓转过身,枯槁的脸庞隐在廊柱的暗影里。
他那双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眸,此刻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正是。”
“不知那小师父寻到陆大人后,可曾与大人说过些什么?”
陆瑾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瞬间掀起波澜。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清风曾为慧空卜算凶吉。
慧空想知道,清风是否将那关乎“劫难”的卦象内容告知于他。
加之念及破庙佛像断臂上那行蕴含精纯凶煞之力的“此间佛非佛”机缘。
陆瑾几乎笃定:
眼前这位灰衣老僧,绝非寻常漂泊的苦行僧,其来历修为,恐怕深不可测。
沉吟不过一息,陆瑾瞬间做出决断。
他选择了坦诚。
“清风小师父确实寻到了陆某。”
他声音平稳,直视慧空:
“在芦苇荡河滩,陆某等人刚经历一场苦战,正是他及时示警,言陆某命格突现‘死兆’,催促我等速离险地,方才避过一场大祸。”
陆瑾略作停顿,观察着慧空的神色,继续道:
“陆某也曾向清风小师父询问过大师的踪迹,他言大师你有一场劫难,虽没有明说为何劫难,但说不必担忧。”
慧空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小师父确是宽慰了贫僧不必担忧,那他后来的去向呢?”
陆瑾继续坦诚回答:
“清风小师父意愿加入镇魔司获得庇护。”
“陆某为报其恩,为他出具了镇魔司推荐函。”
“他已于几日前抵达临江郡镇魔司分部,参与入门考核。”
“大师若有牵挂,可往镇魔司探询。”
慧空静静听着,待陆瑾说完,他枯槁的脸上竟绽开一个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
他双手合十,对着陆瑾,在檐廊的阴影中,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比破庙初见时更显恭敬:
“阿弥陀佛。”
“陆大人坦诚相告,解惑之恩,贫僧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