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闻言,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摇曳的芦苇上,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
她甚至连头都未曾转动一下,只是缓缓抬起搭在船舷上的那只芊芊玉手。
皓腕之上,赫然套着一串由九枚森白指骨串联而成的铃铛,骨节小巧,表面刻满诡异符文。
她纤细如玉的食指轻轻一勾,拨动了其中一枚白骨铃铛。
“叮!”
一声清脆空灵的铃声,如涟漪般在寂静的水面上荡开。
那些水下潜藏的妖魔暗影,在铃声掠过的瞬间,似乎都瑟缩了一下,潜得更深。
在做完这个动作后。
少女才透过面具,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冷:
“无妨。”
“不过是那位想置我于死地的护法,派来的一条嗅觉还算灵敏的走狗罢了。”
“让他跑了,也无甚大碍。”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他背后的那位护法大人,如今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又能奈我何?”
说到此处。
少女那根方才拨动骨铃的食指,倏然抬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笔直地指向船尾肃立的瘤顶鹤妖。
“反倒是你”
少女话锋一转:
“既然选择了依附我圣教,也得了一部分《无生圣典》的传承,就该拿出点真本事,展现出你应有的价值。”
白鹤感受到那指尖传来的无形压力,细长的脖颈垂得更低,几乎贴到了船板上。
它那暗红色的肉瘤微微搏动加速,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咕咚”声。
它恭敬地回应道,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与急迫:
“圣女大人明鉴!”
“属下不敢懈怠!”
“我已经按照传承秘法,将那‘三子化胎囊’孕育至圆满,精血充盈。”
“今日午时,阳气最盛、亦是阴气始动交泰之际。”
“属下便正式闭关,冲击凝液境!”
“定不负圣女大人栽培之恩!”
少女闻言,似乎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她缓缓收回了那根带着无形压力的玉指。
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无边无际、在瘴气中影影绰绰的芦苇丛。
她似乎对这鹤妖的效忠宣言并不十分在意,更像是完成了一个例行的敲打。
片刻的沉默后。
少女那被面具遮挡的唇瓣轻启,用一种空灵飘渺的调子,低低地哼唱起来:
“月弯弯,照河滩,芦苇摇啊小囡囡;”
“水深深,藏鱼虾,阿爹撒网不归家:”
“风冷冷,送魂来,白莲开在骨头崖;”
“铃儿响,铃儿晃,囡囡睡在铃中央。”
第26章 破晓启程
卯时正一刻。
天光破晓,层云浸染金边。
破庙内残余的阴寒,已被初生的曦光驱散大半。
此时,陆瑾等人早已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这座破庙,前往芦苇村。
罗教散人燕十三暂时加入陆瑾的队伍,跟在他们身旁。
关于他独自猎杀的那具练气七层水魈尸体。
陆瑾则是让家境富裕的周康腾出一个储物袋给他装起来。
周康不敢怠慢。
他虽心疼储物袋这等造价不菲的器物,但陆瑾有令,只得麻利地从腰间挂着的几个储物囊中挑选。
最终选出一个巴掌大小、绣着简单云纹的灰色布囊。
他解下袋口束绳,确认里面空空如也,这才递给燕十三。
“燕道友,请收好。”
燕十三接过储物袋,入手温润,显然品质尚可。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感激,抱拳道:
“多谢陆大人,多谢周兄。”
随即,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水魈尸体吸入内有乾坤的储物袋中。
随着袋口束紧,那股令人不适的腥气顿时被隔绝,众人皆感轻松不少。
这时,看向陆瑾的一位新部下王令。
他的目光,自昨夜睡前就未曾真正离开过那只麻袋。
此刻见水魈尸体被收起,心中那份对功勋的渴望再次翻涌。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着陆瑾抱拳,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大人,属下斗胆一问。”
“既然燕道友如今已与我等同行,共谋诛妖之事,说明其可信。”
“那......昨夜属下几人想与他交易那水魈尸体,换取功勋之事,不知大人......”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陈石、周康与赵青衣,此刻都悄悄看向陆瑾。
功勋,对他们这些镇魔司底层人员而言,远比金银更珍贵。
尤其是周康,他虽家境富裕,但在镇魔司助力不大。
再加上习练符之术耗材巨大,他目前的功勋也是十分吃紧。
陆瑾闻言,并未立刻回答王令。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王令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其他三人隐含期待的神情。
随即,他抬眼看向燕十三。
燕十三立刻挺直腰板,神情肃然。
“此事。”
陆瑾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待那瘤顶鹤妖伏诛,任务了结之后,你们之间的交易,本官不再干涉。”
此言一出,王令、周康等人难掩眼中的欣喜。
陆大人虽未当场允诺,但这句“不再干涉”,便是默许了他们在任务完成后进行交易。
这对他们而言,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谢大人!”
王令四人齐声应道,语气中充满了干劲。
燕十三也适时地拍了拍胸脯,对着王令等人朗声道:
“诸位镇魔司的兄弟放心!”
“此行若能助陆大人与娘娘成功斩杀那孽鹤,擒回我教叛徒,燕某说话算话!”
“这水魈尸体,保管能再给诸位一个满意的折价!”
他这番话既是对王令等人的承诺,也是在陆瑾面前再次表明立场。
顿时,气氛一时缓和融洽。
王令四人心情大好,与燕十三招呼一声,便一起率先踏出破庙大门,在外等候。
只余陆瑾一人最后走出。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留下诸多记忆的残破庙宇。
目光掠过中央那尊破败的泥塑佛像,以及佛像前盘坐如枯木的灰衣老僧慧空。
就在陆瑾抬脚,即将迈过那腐朽门槛之时。
“这位镇魔司的大人,且慢。”
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沙哑。
是慧空。
陆瑾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前。
他缓缓回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老僧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大师有何要事吗?”
只见那仿佛入定了一整夜的慧空,此刻竟缓缓站起了身。
他枯瘦的身形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灰布僧袍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
他朝着陆瑾的方向,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一礼,头颅深深垂下:
“阿弥陀佛。”
“贫僧想要向大人道一声谢。”
“昨夜,疑有邪祟夜袭此庙。”
“若非大人神威,出手降魔,化解危厄。贫僧此朽躯,恐已为邪祟所害。”
“故而,救命之恩,贫僧感激不尽。”
陆瑾看着老僧低垂的头颅,脸上并无波澜。
他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淡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