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山海绘卷证长生 第157节

  “是啊,回来了。”

  黄玉郎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飘忽,穿透雨幕却异常清晰:

  “从一座差点让我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龙庭’里,活着爬出来了。”

  黄承宗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堆砌起更多的关切:

  “玉郎,你受苦了!快,快进来避避雨!

  爹这就让人……不,爹亲自去给你找干净衣服,弄些热汤……”

  “不必了。”

  黄玉郎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破温情伪装,

  “这里没有外人,父亲大人……

  哦,或许我该称呼您黑榜第六十位的‘乱阳魔君’?”

  世界仿佛瞬间凝固。

  雨声,风声,废墟的呻吟声,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放大。

  黄承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刻意营造的、属于一个担忧老父的神情如同脆弱的琉璃面具,片片剥落。

  他缓缓收回手,原本佝偻蜷缩的身体,竟以一种不符合苍老姿态的速度,挺直起来。

  浑浊的眼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寒冽与漠然。

  他沉默地盯着黄玉郎,足足过了数息。

  那目光不再是父亲的凝视,而是凶兽在打量猎物,带着审视与一丝意外。

  “呵……”

  一声低沉沙哑、全然陌生的冷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年前。”

  黄玉郎迎着那冰寒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意识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打算将他培养成乱阴魔君的傀儡起。”

  雨水顺着黄玉郎的眉毛流进眼里,带来一阵酸涩,他却一眨不眨。

  “原来如此。

  ”黄承宗,或者说乱阳魔君,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消散,只剩下冷峻如铁的神情。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所以,你今日回来,是想要弑父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黄承宗身上那股属于行将就木老者的衰败气息荡然无存。

  一股阴冷、霸道、充满掠夺性的恐怖气机轰然爆发。

  他垂下的双手猛然曲张成爪,十指指甲瞬间暴涨尺许,弯曲如钩,闪烁着淬毒般的幽蓝光泽。

  丝丝缕缕带着腥甜气息的黑色魔罡缠绕其上,蓄势待发。

  脚下的泥水被无形的气势排开,形成一个丈许方圆的“干燥”地带。

  黄玉郎没有说话,用行为回应他。

  伴随青光炸裂。

  淡青色的绒毛瞬间覆盖裸露的皮肤,骨骼噼啪作响,健硕的身躯在魔罡笼罩的“干燥圈”边缘急剧膨胀、拉伸。

  撕裂的衣物碎片纷飞中,一头十丈青蛟悍然显化。

  覆盖着幽深坚硬鳞片的庞大身躯几乎挤满了这片残存的角落空间,雨水冲击在冰冷的蛟鳞上,溅起大片水雾。

  蛟首低垂,淡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前方渺小却又散发着致命威胁的人影,狰狞的巨口张开,露出森白獠牙,喉咙深处滚动着暴戾的龙吟。

  战斗一触即发!

  “啧啧啧啧……”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突兀地在这剑拔弩张、杀机盈野的废墟雨幕中响起:

  “看来我来得……似乎正是时候?”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如羽毛般轻盈地落在不远处一根斜插入地的焦黑巨梁顶端。

  雨水在落到他周身三尺时,便自行滑开,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将其隔绝。

  一身锦袍,即使在瓢泼大雨中也纤尘不染,腰间一枚银光闪闪的腰牌分外醒目。

  正是六扇门银授捕快百里长歌!

  他仿佛只是路过看了一场热闹的闲人,双手拢在袖中。

  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墟中对峙的两人,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悠哉笑容。

  乱阳魔君黄承宗瞳孔骤然收缩,爆发的气势为之一滞,猛地扭头看向百里长歌,又霍然转回。

  他目光如毒蛇般刺向青蛟状态的黄玉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狂怒:

  “是你……引来的六扇门?!”

  百里长歌却不待黄玉郎回答,轻轻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自顾自笑道:

  “黄家主这话可冤枉你儿子了。在下此行的任务嘛……”

  他手腕一翻,一个圆滚滚的、被雨水冲刷得惨白、双目圆睁、凝固着无尽惊骇与不甘的物事被他随意地抛到了黄承宗脚下的泥水里。

  咕咚。

  头颅翻滚,溅起泥浆。正是乱阴邪君罗幽那覆盖着半张莹白面具的头颅!

  “……本就是奉六扇门总衙之命,追查并缉拿销声匿迹多年的黑榜第六十名要犯‘乱阳魔君’,黄承宗!”

  “轰隆!”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最终的指控,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惊雷声中,乱阳魔君黄承宗的身影猛地动了。

  不是攻向显化的青蛟,而是如同鬼魅般直扑梁上的百里长歌。

  他知道,今日之局,唯有擒下或击杀这名六扇门捕快,才有一线生机。

  那双淬毒幽蓝的魔爪撕裂雨幕,带起凄厉的尖啸。

  “嗷吼!”

  几乎同时,十丈青蛟动了。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恐怖速度,化作一道撕裂雨帘的青色闪电。

  巨大的蛟尾如同开山巨斧,带着万钧之力横扫封堵黄承宗的退路。

  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则如同五柄巨大的弯刀,狠狠抓向其背心要害。

  百里长歌站在梁上,笑容不变,眼中却精光爆射。

  他双手自袖中探出,指间浩然正气凝聚,瞬间勾勒出一道繁复威严的符文虚影。

  正是那专克邪魔的“獬豸”之印!

  废墟内堂,罡风魔气、浩然正气、狂暴妖力瞬间激烈碰撞。

  暴雨狂澜,废墟震颤。

  ……

  过了许久。

  暴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黄府废墟上的血迹和泥污。

  黄承宗的无头尸身在废墟泥水中僵硬地躺着。

  头颅滚落在不远处一块尖锐的碎石上,怒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不甘。

  哗啦。

  泥水溅起,一头十丈青蛟缓缓变回人形。

  黄玉郎浑身湿透,精疲力竭,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水混合着雨水,在他脚下洇开一小片淡红。

  他踉跄地走到那颗头颅前,停下脚步。

  雨水顺着他下颚滴落,砸在黄承宗怒睁的眼珠上。

  那双眼睛,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空洞地倒映着铅灰色的、压抑不堪的天空。

  黄玉郎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

  是恨?

  是悲?

  是解脱?

  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辨清的、早已被岁月磨蚀殆尽的依恋?

  无数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咆哮:

  幼时骑在父亲肩头的欢笑,犯错时严厉的责罚,家族宴席上骄傲的宣告……

  后来神功赐下时的期盼,力量失控时的恐惧,最终是那冰冷刺骨的真相“容器”。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冲刷着他脸上冰凉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嗒…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踩在泥水里。

  百里长歌走到黄玉郎身边,同样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怒目圆睁的黄承宗头颅。

  他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块特制的油布,手法熟练地包裹住头颅,打结,提起。

  做完这一切,百里长歌才站起身,看向依旧沉默伫立、如同一尊湿透石雕的黄玉郎。

  “我要收缴乱阳魔君的首级回六扇门复命,”

  百里长歌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黄公子,有意见吗?”

  黄玉郎的目光终于从那颗被包裹的头颅上移开,缓缓抬起,对上百里长歌平静的视线。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动作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洞。

  百里长歌点了点头,提着包裹,转身欲走。

  嗒…嗒…嗒…

  另一个脚步声,轻盈而稳定,从废墟的入口处传来。

  一把素雅的油纸伞,撑开了一片干燥的空间,隔绝了倾盆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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