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惯会传情的眼眸中,所有的妩媚在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呼救。他最大的本事便是在伪装上,一旦被找上门来,那便是代表着,他已然无处可逃!
镜中倒影凄然一笑,唇角扬起的弧度尚未成形便已凝固。
一道细微如发丝的剑气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精准地没入他的眉心。
没有鲜血四溅,没有皮开肉绽,只在光洁的额间留下一个殷红的朱砂痣,宛若仕女图上最后的那一笔点染。
她身子轻轻一颤,如风中残荷般软软伏倒在梳妆台上。
云鬓间的步摇轻轻晃动,珠翠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归于沉寂。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渐渐失去神采,最终凝固成两潭死水。
薰香依旧袅袅,琵琶声隔着珠帘隐隐传来,窗外依旧是彻夜的笙歌曼舞。
无人知晓,这间雅室之内,一幅完美的皮囊之下,灵魂已被悄然诛绝。
齐云的身影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几次明灭,足尖轻点汹涌的波涛,竟如履平地。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浓郁的湿气,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前方那座岛屿的轮廓在风暴与永不止息的迷雾中若隐若现,怪石嶙峋如巨兽的獠牙,刺破翻涌的海面,岛上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扭曲的怪异灌木紧抓着岩缝,透着一股死寂与荒凉。
循着那根最为粗壮、隐晦,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因果线的最终指引,他登上了岛屿。
岛上的空气粘稠而沉重,在岛屿中心,一个隐蔽的、明显是凭藉强大力量硬生生在岩层中开凿出的简陋洞府,如同伤口般暴露在那里。
齐云缓步走入洞府。
内部空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惨澹的天光从岩缝漏下,映照出飞舞的尘埃。
洞壁粗糙,带着新硎的痕迹,中央,天机子盘膝坐在一个由枯黄海草胡乱编织成的粗糙蒲团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曾经显眼夺目的绯红道袍,但如今这袍子已破旧不堪,沾满了不知是泥泞、血污还是其他什幺秽物的斑驳痕迹,颜色黯淡。
他的面容不再是往日的蜡黄,而是一种如同陈年金纸般的死灰色,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气息衰败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败风箱的艰难抽动,浑身缭绕着一股浓郁不散、令人作呕的焦糊肉味,尤其是双眼处。
那里只剩下两个狰狞可怖的血洞,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被极致高温或能量瞬间灼烧后的碳化焦黑,那是他妄图窥视「绛狩火」那不可名状之本源,所付出的、永不可逆的惨痛代价。
洞内的寂静被齐云轻微的脚步声打破。
天机子那空洞、流着污血的眼窝立刻「望」向了洞口方向。
他失去了眼球,但依然能「看见」来者。
他扯动干裂、满是血痂的嘴角,面部肌肉僵硬地牵动,发出如同破旧风箱竭力鼓动般的嘶哑笑声:「嗬齐齐云你果然还是找来了!」
齐云的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状若从地狱爬出的厉鬼般的天机子,最终定格在那两个依旧在细微渗血的空洞眼窝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洞府内清晰回荡:「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尔等盗门,倒行逆施,夺天地之机,窃众生之命,茶毒生灵,终酿此倾世大祸。
智光大师心怀慈悲,亦因尔等贪婪妄念而身化焦土,功德圆寂。
今日,便是这一切罪业清算之时。」
「清算?哈哈哈」天机子猛地仰起那如同恶鬼般的头颅,发出一连串凄厉而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石壁间撞击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就凭你?!一个侥幸得了些机缘的小辈?!
就算本座根基已毁,道途尽断,双目已盲,神魂日夜受那业火煎熬,也绝非你可以轻辱!
本座本座早就等你多时了!
想要我的命?那就一起来一起来堕入这无间地狱吧!」
话音未落,他脸上猛地闪过一抹极致怨毒的决绝,枯槁如鸡爪的右手猛地起,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嗡!」
一股难以名状、充满亵渎意味的邪异能量,轰然自他残破的躯体内爆发开来!
墨汁般浓稠、仿佛连光线都能彻底吞噬的黑气,自他七窍与周身万千毛孔中狂涌而出,瞬间弥漫大半个洞府。
那黑气并非死物,其中缠绕、蠕动着无数哀嚎、扭曲的怨魂虚影,一张张痛苦到极致的面容在黑雾中时而凝聚,时而溃散,发出直接作用于元神本源的、令人战栗的尖锐嘶鸣,仿佛要将人的理智也一同拖入无尽的深渊。
与此同时,他身下那看似粗糙的岩石地面,陡然亮起刺目欲盲的血色纹路!那纹路古老、诡异,充满了不属于人间的恶意,瞬息间便交织、蔓延,构成了一座覆盖了整个洞府地面的邪异阵图。
阵图成型的刹那,洞府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带着污秽能量的黑色冰晶,簌落下。
连时光的流动都仿佛被这股极致的阴寒与邪恶所凝固,变得粘滞而缓慢。
他竟是以自身残存的所有生命精元与痛苦魂魄为最终祭品,强行催动了这道不知从何处得来、与敌偕亡的禁忌绝阵!
他要将这方寸之地,化为埋葬一切,连同他自己在内的绝对死域!
然而,面对这疯狂反扑,面对这扑面而来的、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心神失守、魂魄离体的邪魂嘶嚎与极寒侵蚀。
齐云的眼神,依旧静如万古不变的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他甚至不曾移动分毫,只是眉心处那道玄奥古朴的「大黑敕令」微微一闪,一抹幽光掠过,有无形的法则之线轻轻拨动。
拒乱律法,生效。
那汹涌澎湃、足以湮灭生灵的邪异黑气,那哀嚎刺耳的万千怨魂,那足以冻结时空的极寒之力,在触及齐云身上,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无形的壁垒,又像是汹涌浪潮遇到了深不见底的归墟。
尽数被一股超越常理的力量抚平、抵消。
随即,齐云手中承云,向前一斩。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呼啸的剑气,甚至没有引动周遭灵气的剧烈波动。
只有一声轻若飞絮飘落,微如烛火熄灭的声响。
「噗!」
天机子脸上那癫狂、怨毒、带着最后一丝与敌偕亡快意的神情,骤然彻底凝固。
他所有的动作,体内疯狂奔涌的最后力量,脚下那刚刚亮起、尚未完全展露凶威的邪异阵图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斩」之下,血肉碎裂!
洞府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洞外那亘古不变、一遍遍拍打着礁石的苍茫海浪声,隐隐传来。
齐云静立片刻,因果熔炉之中,最后一根因果线,已如同燃尽的灯芯般,悄然断裂。
齐云转身,迈步,身影已从这荒僻的岛屿洞府中消失,仿佛只是一道幻影掠过。
洞外,风雨未歇,海雾愈发苍茫,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在无尽的波涛与迷蒙之中。
仿佛从来无人来过,也无人离去。
第261章 盗门灭,因果了解,鬼门出!
洞府内,死寂如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落。
天机子残破的躯壳被齐云斩灭,那试图与敌偕亡的邪阵血光尚未完全亮起,便如同被掐灭了最后一丝火星,彻底赔淡下去,只余下地面上几道焦糊扭曲的刻痕,证明着它曾经存在的痕迹。
萦绕不散的浓郁血腥与焦糊味中,齐云静立原地,承云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归鞘,仿佛从未出过。
他面色无波,心神却沉入体内。
下丹田中,那座古朴的因果熔炉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炉内,原本对应着天机子的那根最为粗壮、凝实的黑色因果线,此刻如同被无形之火点燃的枯藤,从顶端开始,寸寸断裂、消散,化作缕缕精纯的黑气,被熔炉贪婪地吸收、
炼化。
随着这根主线的彻底湮灭,熔炉中央,那块一直沉寂的、疑似鬼门关碎片的黑色石块。
骤然起了变化!
它表面那些扭曲诡异的天然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幽光流转。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阴冥气息轰然爆发!
「嗡!」
熔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彻底激发,炉壁上的因果丝线疯狂闪烁,炉内一直静静燃烧的、得自齐云本源的赤金色火焰,猛然暴涨,颜色转为深邃的绛紫,如同怒涛般将那黑色石块彻底吞没!
这不是毁灭性的焚烧,更像是一种激烈的淬链与碰撞。
在熊熊道火的煅烧下,黑色石块非但没有损毁,其上的幽光反而愈发炽盛,仿佛某种亘古的封印正在被强行冲开。
「咻!」
异变陡生!
黑色石块猛地一震,竟硬生生冲破了因果熔炉的束缚,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乌光,如黑色闪电般逆冲而上,无视所有经络壁垒,直贯齐云眉心!
紫府识海,天地剧震。
那尊盘膝而坐、与齐云容貌一般无二的少年阴神,似被外力惊扰,一直紧闭的双眸霍然睁开!
眸中原本清澈的灵光尚未完全显现,那道乌光便已悍然闯入,不容抗拒地一分为二,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他左右双眼之中!
「呃!」
齐云本体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只觉得双目一阵刺骨的冰寒,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万载玄冰之中,随即又化为一种奇异的灼痛。
紫府内,少年阴神的双眼已彻底化为纯黑之色。
那不是寻常的黑色,是吞噬一切光线的幽冥之黑。
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两点极细微的、如同漩涡般缓缓旋转的幽光。
就在这双眼化为漆黑的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而诡异的联系,在齐云与这块石头之间建立起来。
齐云福至心灵,心念微微一动。
「嗡!」
一声轻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端坐紫府的少年阴神骤然起身,身形一晃,竟直接脱离了齐云的肉身躯壳,自其头顶百会穴,轻盈地一步迈出!
齐云的肉身依旧保持着持剑而立的姿态,但眼神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呆滞。
阴神出窍!
几乎在阴神离体的瞬间,荒岛之上,那原本就呼啸不止的海风骤然变得阴冷刺骨!
无形的阴风自虚空而生,裹挟着海域深处积累的万载寒煞与死寂之气,如同发现了绝佳的猎物,疯狂地朝着齐云这尊新生的、散发着纯净魂光的阴神席卷而来!
这阴风并非寻常气流,直透神魂本质,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要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寻常阴神境修士,若无特殊法宝或功法护持,在这等程度的阴风冲刷下,恐怕不消片刻便会魂体冻结、灵智蒙尘,甚至可能被吹散魂体,道消神陨。
然而,齐云的阴神面对这蚀骨阴风,只是眉心的位置,那点红光骤然亮起!
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股温暖、万邪不侵的意蕴,如同一盏风中不灭的孤灯,形成一道薄而坚韧的光膜,将阴神周身稳稳护住。
阴风嘶嚎着冲击在光膜之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却始终无法侵入分毫,只能徒劳地带走光膜外围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寒气。
阴神立于风中,纯黑的眼眸冷漠地俯瞰着下方荒岛。
他心念再动,眼中幽光流转。
两道凝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眸光,自其眼中扫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笼罩向下方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