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农妇、牵着孩童的老者、还有那些游学士子,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节日的欣喜与好奇,将各处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城内的主要街道更是早已张灯结彩,商铺早早开门,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然而,在这片热闹之下,却潜藏着森严的戒备。
城门处,守城兵卒与府衙差役比平日多了数倍,眼神锐利地盘查着每一个入城之人。
尤其显眼的是,那些往常在城中空地耍弄枪棒、表演戏法的江湖卖艺人,今日却被尽数拦在了城外。
任凭他们如何说破嘴皮,言明只为讨生活、绝不生事,带队武官也只是冷着脸,大手一挥:「奉上命,法会期间,一切杂耍百戏,不得入城!违者拘押!」
引得城门外一片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此举自是秦骁与智光方丈商议后的安排,旨在最大限度减少盗门妖人藉助鱼龙混杂之机潜入的可能。
与此同时,金山寺内更是气象庄严。
庙门洞开,任由信众出入。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一座高达五层的巨大法台巍然矗立。
法台以粗壮圆木为基,裹以明黄绸布,每一层边缘都插着绘有佛门真言的旌旗。
每一层上,皆有数十名身着海青的僧人跌迦而坐,手持念珠,闭目诵经,梵音唱呗如同海潮,一波波荡漾开来,笼罩整个寺院,涤荡着人心的焦躁。
法台最顶层,更是将大雄宝殿内那尊数丈高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请出,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佛像宝相庄严,慈悲俯瞰着下方芸芸众生。
法台正前方,三口需两人合抱的青铜香炉一字排开,炉中香火鼎盛至极。
从清晨庙门开启那一刻起,前来上香的信众便络绎不绝。
人们手持线香,虔诚跪拜,将香火插入炉中,祈求平安。
浓郁的檀香烟雾袅袅升起,如云如盖,汇聚在法台上空,缭绕着佛像金身,仿佛为其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
更有许多富户乡绅,慷慨解囊,将大把的银钱投入功德箱中,只为在这盛事中积攒一份功德。
知客僧们忙得脚不沾地,不断引导着人流,维持着秩序。
这万民香火供奉的景象,正是齐云、智光、朝林大师等人亲探汉江鬼蜮镇渊殿后,苦思出的弥补之法。
既然阴阳道人所布置的手段如今已然无力镇压鬼蜮。
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采用这「以量取胜」的笨办法。
此法依旧是建立在阴阳道人阵法的根基上,只是将驱动阵眼的力量,从斩龙剑,替换为海量的人间香火愿力。
以这至诚至阳的众生念力,暂时强行镇压那蛟首中的滔天怨气。
然而,此法终究是落了下乘。香火愿力虽浩大,却无斩龙剑那般生生不息、
自行运转的灵性,乃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待得香火之力被蛟首阴煞逐渐磨灭,便需金山寺及时补充,否则镇压之力便会衰减,可谓治标不治本。
但眼下形势逼人,这已是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可行方案。
智光方丈为此更是下了血本,不仅开放法会汇聚当下香火,更将金山寺历代积存的香火底蕴尽数激发,灌注入这释迦佛像之中。
待得明日清晨法会圆满,便要将这尊承载了浩瀚愿力的佛像,请入镇渊殿,作为新的阵眼,以期能保襄阳之地十年太平。
就在法台下人声鼎沸,香火缭绕之际,齐云却并未在寺中。他一袭青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襄阳城喧闹的街巷。
突破至链形明照之境后,他的神识感知愈发敏锐,虽无法覆盖全城,但在人流中甄别异常气机却非难事。
他看似随意漫步,神识去仔细察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叫卖的小贩到匆匆的行人,从茶馆里的闲客到酒楼上的窗影,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城中各处,亦有乔装改扮的衙役捕快往来巡视,构成了一张无形的警戒网。
如此直至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锦缎。
齐云结束巡查,身形几个起落,便如一片羽毛般轻巧地落在城中一处较高的屋顶鸱吻旁。
他慵懒地躺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襄阳饮的醇香在唇齿间化开,他俯瞰着下方华灯初上、依旧川流不息的街道,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沉入暮色的晚霞,神情惬意。
一阵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自身后响起。齐云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静湛道长,来了。」
静湛道长身影落下,站在齐云身旁,同样望向城郭与晚霞,叹道:「好一番太平盛景。齐道友,今日可有所获?」
齐云坐起身,摇了摇头:「一切如常,未见妖人踪迹。
城中差役也未发现异常。看来,盗门要幺是知难而退,要幺便是将赌注全都压在了今晚。」
静湛道长面色凝重:「正是如此。白日法会,万众瞩目,他们难以下手。
唯有今夜,佛像炼制到了最关键之时,才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待到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此刻的金山寺,早已关闭了山门,谢绝了后续的香客。
白日里喧闹的广场安静下来,唯有那座五层法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法台上的僧人已经换过了三波,此刻智光、朝林,以及今日清晨才风尘仆仆赶到的禅院寺明空大师,三位佛门高僧,缓步从大雄宝殿中走出。
智光方丈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他对着台上仍在诵经的僧众合十道:「阿弥陀佛,有劳诸位,今夜功课已毕,且回禅房歇息吧。」
僧众们依序退下。很快,广场上便只剩下三位老僧,以及那尊在夜色中隐隐散发出柔和金光的释迦佛像。
第236章 夜半三更天
智光、朝林、明空三人互望一眼,各自点头,随即身形飘动,呈三角之势盘坐于法台之上,将佛像围在中央。
他们手结玄奥法印,口中开始诵念晦涩古老的经文。
随着诵经声,一个个金色的梵文真言竟从他们口中凝实飞出,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萤火,纷纷扬扬地没入佛像之中。
佛像身上的金光随之渐渐明亮,表面开始有细微的经文流转,一股浩瀚而祥和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凝聚。
这便是三位高僧以自身深厚修为,联手对佛像进行的最后炼制,需持续一夜,不能有片刻中断,直至明日朝阳升起,方能功行圆满。
也正因如此,今夜,才是整个计划最脆弱、最关键的节点。盗门若想破坏镇压,今夜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清微观主与静湛道长早已肃立在广场边缘。
看着三位高僧联手施为的宏大场面,清微观主不禁感慨道:「佛门在封印镇魔一道上,底蕴确实深厚,此法引众生愿力,聚高僧修为,非我道门寻常手段可比。」
静湛道长亦点头称是:「是啊,若非情势危急,智光方丈也不会行此险着,动用寺中积攒的香火根本。」
他话音一顿,环顾四周,「咦?齐道友还未到吗?」
正说着,二人身后空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有劳二位道友挂念,贫道来了。」
清微和静湛心中俱是一惊,霍然回头,只见齐云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后丈许之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竟丝毫未曾察觉其靠近,心中对齐云那神出鬼没的遁法更是叹服不已。
「齐道友这手遁术,真是愈发鬼神难测了。」清微观主赞道。
齐云谦逊一笑,「道长高赞,今夜乃重中之重,盗门妖人若至,必是雷霆万钧之势,我等需万分小心。」
三人略作商议,迅速分派了职责。
清微观主修为最高,坐镇法台最近处,总揽全局;静湛道长剑法精妙,负责在寺院围墙内外巡视策应;而齐云凭藉其超凡的遁法与神识,则隐于暗处,作为奇兵,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此外,秦骁与罗威已调动大批官差,将金山寺外围围得水泄不通,明岗暗哨,巡逻不绝,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帮妖人若是知难而退也就罢了。」清微观主沉声道,「若真敢来,定叫其有来无回!」
计议已定,清微观主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掠上大雄宝殿的屋顶,盘膝坐下,目光如炬,俯瞰整个广场。
静湛道长则按剑转身,身影没入寺院的阴影之中。
齐云更是直接,身形微微一颤,便如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不知藏于何处。
夜色渐深,一轮皎洁的明月挂上中天,将清辉洒向大地。
金山寺外围的各条街道上,火把如龙,秦骁与罗威亲自带队,领着手下精干差役,五人一队,十步一岗,来回巡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口令!」
「镇河!回令?」
「安民!」
巡逻队伍交错而过时,低沉的喝问与回应简短有力。
秦骁按着腰刀,对身旁的罗威低声道:「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今夜但凡有丝毫风吹草动,立刻发信号警示!」
罗威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弟兄们都晓得厉害!」
时间悄然流逝,月至中天,已是三更时分。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异变陡生!
城东方向,突然一道赤红的火柱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紧接着,人喊马嘶、惊呼哭嚎之声隐隐传来,那边显然已乱成一团!
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狂奔而至,找到秦骁,急声道:「大人!不好了!太守府突发大火,太守大人太守大人险些遇刺!受了惊吓,正由护卫护着,要往金山寺来避难!」
秦骁闻言,脸色骤变:「什幺?太守遇刺?!」
他心头剧震,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几乎是同时,在附近街道巡视的罗威也闻讯赶了过来,听到禀报,亦是面色发白:「大人,这太守若来,我们是接还是不接?」
这时,静湛道长的身影也从暗处闪出,神色无比凝重:「秦大人,罗总捕头,此事蹊跷!
恐怕正是盗门调虎离山,不,是驱虎吞狼之计!
他们故意惊扰太守,逼其来此,便是要藉此机会,混入寺中!」
秦骁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咬牙道:「道长所言,我何尝不知!此乃阳谋!
太守乃一府之尊,若其在寺外遇险,我等护卫不力,罪责难逃!
若放其入.,则正中盗门下怀!可可我们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太守在寺外遇害而不顾吗?而且太守若是执意入寺,我等如何拦阻?」
这计策,可谓掐准了众人的软肋,让人进退维谷。
静湛道长长叹一声:「唉,对方当真是找到了我们的死穴。」
就在几人焦灼商议之际,街道尽头已是火光涌动,一队人马仓皇而来。
为首的正是襄阳太守,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
此刻他官袍略显凌乱,脸色惨白如纸,被几名忠心护卫紧紧簇拥着,步履踉跄,显然惊魂未定。
一见到秦骁,太守便急声道:「秦秦兄!快,快让本官进.!有有刺客!这金山寺有高僧坐镇,乃是最安全之所!」
秦骁面露难色,拱手道:「太守大人,寺内正在举行紧要法事,关乎襄阳安危」
「放肆!」太守身旁一名护卫厉声喝道,「太守大人乃一府之主,若大人在外有失,你担待得起吗?」
秦骁额头见汗,心中挣扎万分。
暗处的齐云亦在冷眼旁观,法眼之下,这太守及其随从气息并无明显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