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空空荡荡,不见那疯妇人的踪影。
玄玑子却神色凝重,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停留在炕角一堆高高垒起的杂物上。
那是一些破烂的草席、几件辨不出原色的烂棉絮、几个空瘪的麻袋胡乱堆叠着,几乎遮住了后面的墙壁。
老道缓步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抓住那堆杂物最上面一张半腐烂的破草席,轻轻掀开。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陡然炸响!
如同夜枭垂死的哀鸣,刺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杂物堆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一个身影如同受惊的野兽般从杂物堆后的阴影里猛地窜出,蜷缩到更深的墙角,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
是那个妇人!
她枯草般的头发沾满污垢和草屑,胡乱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脸颊上,几道青紫色的淤痕和尚未完全愈合的擦伤触目惊心。
整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如同被墨汁浸染过的黑晕。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收缩着,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疯狂的凶悍。
她身上那件破烂的单衣几乎不能蔽体,露出嶙峋的锁骨和枯瘦的手臂。
而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她枯瘦如柴的双臂,正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地环抱着怀里那个用一块肮脏破布胡乱卷成的「襁褓」!
她紧紧地将那团破布贴在胸口,身体筛糠般抖动着,枯槁的手指深陷进破布里。
「滚!滚开!!」她嘶声尖叫,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浓重的痰音和彻骨的恨意,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别过来!你们这些恶鬼!休想抓走我的孩儿!滚开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胡乱挥舞着一条手臂,枯瘦的手指蜷曲如爪,做出撕抓的动作,目标直指离她最近的玄玑子!
「孩儿别怕…别怕…娘在…娘在这儿护着你…谁也抢不走…谁也抢不走…」
她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破布团,声音瞬间又变得异常轻柔扭曲,如同在哄一个真正的婴儿,那反差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老天爷!真疯了!彻底疯了!」
门口的妇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和妇人可怖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齐齐惊叫着后退,挤作一团,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但明明刚才,她们还在可怜这妇人!
玄玑子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妇人青灰的脸庞和深重的黑眼圈,又掠过她怀中那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襁褓」,眉头锁得更深,轻轻吐出两个字:「鬼气缠身,阴血侵染…已成巢穴了。」
几个胆子稍大的妇人听清「鬼气」、「巢穴」几个字,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让这「祸根」留在巷子里?
「快!快把这疯婆子弄出去!别让她祸害了整条巷子!」
干瘦妇人尖声叫着,竟招呼着另外两人,壮起胆子就要往里冲。
她们想的很简单,把这疯女人拖出屋子,丢远点,至少自家门口就干净了。
「别碰我!滚开!恶鬼!你们都是恶鬼!」妇人见有人逼近,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如同护崽的母狼般疯狂挣扎起来。
她一手死死抱着「襁褓」,另一只枯爪毫无章法地朝着靠近的妇人脸上、身上乱抓乱挠,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瞬间在干瘦妇人胳膊上划出几道血痕。
「哎哟!这疯婆子咬人!」被抓的妇人痛呼尖叫。
「反了天了!按住她!」其他妇人也叫骂着,试图七手八脚地去扭她的胳膊。
狭窄破败的屋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妇人们的叫骂、疯妇人的尖嚎、撕扯扭打的声音混作一团。尘土和霉味被搅动得更加浓烈。
玄玑子眉头紧锁,低喝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看似随意地一拂一带,竟巧妙地将那几个纠缠的妇人隔开,护在了那疯癫妇人身前。
「道长!您可不能心软啊!」干瘦妇人捂着胳膊上的血痕,又急又怕,「这疯婆娘留在屋里,那鬼娃子…那脏东西肯定也在!这…这让我们街坊四邻怎幺活啊?
求求您大发慈悲,赶紧把这祸害除了吧!」
其他妇人也纷纷附和,带着哭腔哀求,看向墙角疯妇的眼神如同看一堆亟待清除的秽物。
玄玑子目光扫过墙角那依旧死死抱着破布襁褓、蜷缩着瑟瑟发抖、眼神涣散混乱的妇人,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满面惊惶、只求自保的邻居。
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悲悯,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转过身,对众人沉声道:「诸位放心。妖邪作祟,贫道既已至此,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只是白日阳气旺盛,邪物藏匿极深,难觅其踪。
需待子夜阴气最盛之时,它必会现身依附宿主,汲取阴血怨气。
届时,贫道自会出手,将其彻底拔除,以绝后患!」
妇人们一听老道肯管,还说得如此笃定,顿时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多谢道长!多谢活神仙!」
「道长慈悲!可一定要除了那祸害啊!」
她们一边道谢,一边忙不迭地退出屋子,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无形的鬼气沾染。
破败的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疯妇人压抑而神经质的低语和粗重的喘息。
玄玑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团,被妇人用生命最后一点热量去捂暖的「襁褓」。
袍袖一拂,转身踏出这污秽腌之所。
齐云紧随其后,走出屋门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那妇人青灰枯槁的脸上,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她似乎察觉到了齐云的目光,猛地起头,那双空洞、涣散、却燃烧着疯狂执念的眼睛,穿透了破屋的昏暗,与齐云的目光在污浊的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了一瞬。
齐云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他迅速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老道,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那片绝望的黑暗与无声的嘶喊暂时隔绝。
第十七章 :法台开光
子夜。
庆阳城北这片贫民窟彻底沉入了粘稠的墨汁里。
白日里的酸腐气被寒气冻住,凝在巷子深处。
风早就停了,连野狗都蜷缩在垃圾堆里没了声息。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
声音是从巷子最深处宋家那扇歪斜破门里飘出来的。
尖利,干涩,像是砂纸在刮着朽木,又带着一种母性的轻柔。
正是宋家那疯妇的声音。
白日里她蜷缩在墙角,抱着那团破布做的「襁褓」嘶吼咒骂,此刻却唱起了哄孩子的童谣。
那调子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在死寂的寒夜里飘荡。
隔壁破败小院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昏黄摇曳的光泄出少许,映出几张煞白又极力压抑着恐惧的脸。
是白天那的街坊婶娘。她挤在门缝后,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宋家的方向,大气不敢出。
与宋家相隔了三户的小院中央,已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却肃穆的法坛。
一张缺角的破方桌充当坛基,上面铺着张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蓝布。
法坛正中,立着一块半尺高的小木板,上书一行端凝古拙的朱砂大字:「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神位」。
牌位前,一只粗陶香炉。
香炉左右,各立一支粗壮的素白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寒夜里竟也微微跳动,拉长着不安的影子。
最上方,供奉着三张暗黄符纸。符纸上面以浓稠的朱砂勾勒着繁复扭曲符文,在烛光下隐隐流动着微弱的红光。
玄玑子立于坛前。
他此刻神色庄严肃穆。浑浊的眼底精光内蕴。
「天罡步斗,地煞随行!」
老道口中低叱,声音不高,随即他枯瘦的身躯猛地动了!
脚步踏出,并非直线,而是踩着一种玄奥的方位。
左旋右转,前趋后退,沉稳如山岳,又迅捷如疾风。
步法带动宽大的旧道袍翻飞鼓荡,猎猎作响,搅动着法坛周围凝滞的空气。
他双手在胸前不断变幻着繁复玄奥的法诀,指尖时而如莲花绽放,时而如利剑直刺,每一次变化都牵引着烛火随之摇曳明灭。
随即,不知道是老道步罡踏斗带动的风,还是什幺。
纸面竟开始簌簌轻颤,上面的朱砂符文隐隐有流光游走!
罡步踏至最后一变,玄玑子身形猛地定住,如渊岳峙。
他面向法坛,枯瘦的手指捻起三根线香,凑近烛火点燃。
恭敬插在香炉之中。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法坛上方盘旋纠缠。
「敕!」
玄玑子袍袖对着那三缕青烟猛地一挥!
那原本散乱飘散的青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骤然聚拢!
凝成一团浓郁如实质、鸽蛋大小的青色烟球!
烟球在空中只悬停了刹那,随即猛地分作三股细流,精准无比地喷射在那三张供奉的黄符之上!
青烟瞬间没入符纸!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上寒冰,三张符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闪而逝!
法坛周围挤着的本家汉子和妇人,早已是面无人色,双股战战。
她们何曾见过这等玄奇景象?
看向玄玑子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膝盖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齐云站在坛侧,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亲眼见过老道在鬼蜮中提灯引路,也感受过绛狩仙火焚灭鬼物的霸道威能。
本以为对付这种纠缠凡人的小鬼,该是手到擒来,雷霆一击。
哪曾想,竟还要这般踏罡步斗、焚香请神、开光符。
这和他想像中的斩妖除魔,实在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