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第二次触律!
再来一次,便是三年阳寿顷刻消减!
这大黑敕令威能无穷,可持律之严苛,更是恐怖如斯,当真丝毫懈怠不得。
一旁的松风老道见状,更是确信齐云定是修炼出了极大岔子,损及元神根本,方才被自己的话语引动了旧患。
他连忙上前搀扶:「齐…齐道长!您…您这是…可是旧疾复发?无…无碍吧?
贫道这里还有些固本培元的丹药……」
齐云摆了摆手,气息略显虚弱却已平稳:「无妨,些许…心神动荡罢了,已然平复。」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周家父子的尸身,以及那口已被绛狩火焚尽邪物的棺材。
他转身,面向那狼藉之处,手掐法诀,面容肃穆,口中低声诵念超度经文。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凝,带着一股安抚亡灵、净化怨气的道韵,缓缓荡开。
片刻后,超度完毕,周遭气息为之一清。
做完这一切,齐云才觉心神彻底宁定,看向松风:「道友,我们上路吧。」
路上,松风老道面带愧色,赧然道:「齐道长,实不相瞒,此番…贫道亦是受那劣徒孙淼恳求,才来此处置周家迁坟之事。
他本是武陵县人,却对周家恶行只字未提,只说是寻常迁坟遇阻…贫道一时不察,几乎酿成大错,助纣为虐,实在…惭愧!」
齐云步履平稳,目视前方蜿蜒土路,淡然道:「无妨。
玄门中人积功累行,亦讲因果清爽。
你此番前来处理僵尸,本是善举,一桩功德。
但因此便与周家产生了牵扯。
其日后继续作恶所生之业力,冥冥之中,亦要记你一笔牵连之帐。这便是因果纠缠,未能完功,反受其累。」
松风闻言一怔,他半道出家,受得法脉不全,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般说法。
齐云继续道:「大慈悲亦需霹雳手段。
本当是先果断处理那即将尸变的祸根,再将其罪魁祸首周家父子,乃至其依仗之保护伞那武陵县令,一并超度了结,使其不能再造业孽。
如此,恶根断绝,因果线清,方是彻底的大功德、大慈悲。
而非只治标不治本,留待其继续为恶,滋生更多业力。
对他们来言,也是悲惨,其并非玄门之人,乃红尘浑噩之辈,我辈见之,也是要生出慈悲怜悯,及时帮助他们止孽啊!」
松风老道初听时,只觉得这位齐道长杀性好重,竟要连县令都一并「超度」了?
但细思之下,却觉其中蕴含的道理竟无比通透凛冽!
这并非嗜杀,而是以杀止杀,以霹雳手段显慈悲心肠,从根本上涤清污秽,断绝恶业蔓延!
这才是真正上位者视角的玄门正法,宏大而彻底!
他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敬意,连连躬身:「无量天尊!道长所言,真是振聋发聩!贫道受教了!只是…只是贫道修为低微,不通武道,便是知晓此理,往往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语气中满是无奈与自嘲。
齐云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了些:「凡事尽力而为便可。
持心正,意念纯,即便力有未逮,只要在自身缘法范围内做到极致,问心无愧,天地亦不会苛责。
怕的是明知可为而不为,或如你那弟子般,心术不正,隐瞒包庇,那便是自招业障了。」
松风老道面色一肃,重重顿首:「道长说的是!孙淼此事,贫道已看清其心性!
回去之后,定要将其劣迹查明,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何为妄!
第135章 何为妄!
时近黄昏,夕阳将远山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一百二十里路,对于齐云而言不算什幺,但松风老道年迈体衰,修为又浅,脚程缓慢。
行至夜幕低垂,星子初现,也才堪堪走了一半路程。
二人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林间停下,拾取干枯枝杈,生起一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跳动的光芒驱散了林间的黑暗与寒意,却也拉长了怪异的树影,如同幢幢鬼影环绕。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远而苍凉。
火光映在齐云脸上,明暗交错,使他平静的面容显得有些深邃难测。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不由想起了当年与师叔玄清在山中露宿的情景。
篝火也是这般温暖,师叔会烤些野味,偶尔讲解经义,更多时候是沉默地望着星空,那般闲适安然……
思绪及此,心中蓦地一痛。
师叔他…此刻定然早已身死道消,埋骨不知何处!
这念头刚起,眉心敕令竟似又微微一颤,一股隐痛似要再度萌生!
齐云悚然一惊,立刻强行斩断这缕哀思怀念,将心绪重新沉入古井无波之境。
妄念,妄念!
何为妄念?
乃是心对无法改变之过往的执着眷恋,是对既定事实的无益追悔与情感纠缠,是背离当下清静、扰动元神的无明之风!
大黑律下,持律者之心须如明镜止水,映照万物而不留痕迹,一旦心生执着,便是触律!
这律法严苛至斯,竟连人之常情都要彻底摒除,硬生生以那至高无上的「道心澄净」标准来框定持律者的一思一念。
做不到?那便是斩寿!斩到阳寿尽绝为止!
甚至死后魂归阴司,恐怕还要继续清算!
这北阴酆都大黑律,果然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承受之重!
一旁的松风老见齐云神色又是一阵细微的阴沉变幻,以为他旧疾未愈,心中忐忑,原本还想请教些修行上的疑惑,此刻也只得将话咽回肚子里,默默盘膝坐下,尝试搬运那微薄的真进行周天循环。
虽知此生突破无望,但能积攒一丝是一丝,总强过虚度光阴。
齐云也收敛心神,摒弃所有杂念,开始闭目打坐,搬运体内磅礴浩然的乳白真,温养方才因触律而略有震荡的元神。
山林寂寂,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与两人悠长细微的呼吸声交织,一夜再无他话。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林间鸟鸣清脆。
齐云与松风老道便已起身,熄了篝火余烬,再次踏上北行的官道。
及至午时,日头高悬,两人已过明昌县界碑约二十里。
眼前景致豁然开朗,官道于此变得笔直宽阔,两侧皆是沃野平畴,一望无际。
时值初夏,田中风过,掀起层层碧浪,正是稻禾抽穗灌浆之时,绿意盎然,孕育着农人一年的希望。
远处村落隐约,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田园风光。
齐云正行走间,耳廓忽地微微一动,脚步倏然停顿。
松风老道见状,心下诧异,刚欲开口询问,便听得身后官道尽头,一阵闷雷般的轰隆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大地似乎都在轻微震颤。
二人即刻退至道旁田地陇上。
片刻之后,只见后方烟尘大起,如黄龙腾空,蹄声如雷,震耳欲聋!
一队骑兵卷着冲天尘土,风驰电掣般奔来。
那队伍约三十骑,皆着制式轻便皮甲,外罩暗红色战袄,虽风尘仆仆,却队列严整,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马上骑士个个精悍,控马技术娴熟,身体随着战马奔腾起伏,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
队伍转瞬即至,为首一名骑士,头盔上红缨如火,显然是为首者。
他一眼瞥见道旁田垄上站立的齐云二人,尤其是齐云虽布衣却难掩的挺拔身形和沉静气度,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手,厉声喝道:「勒马!」
「吁!」
令行禁止!三十余骑竟在疾驰中同时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马蹄杂沓落下,稳稳停住,显出极高的骑术与纪律。
队伍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只余战马粗重的响鼻声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那为首校尉端坐马上,目光居高临下,扫过松风老道,最终牢牢锁定在齐云身上。
他声若洪钟。
「吾乃梁州靖宇军,新编『锐健营』校尉,张行!
今国难当头,北陈犯境,烽火连天!
大丈夫当持剑卫国,看你体魄健硕,正值壮年,现依军令,征召你入伍效命!即刻随军出发!」
齐云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尚未开口。
身旁的松风老道已是抢步上前,躬身稽首,急忙道:「福生无量天尊!张校尉请了!
这位齐云道长与贫道皆是三清门下修行之人,乃方外之士。按我大乾隆阳皇帝元年所颁诏令,僧道者,可免徭役兵役。
还请校尉明察,行个方便。」
「嗯?」那张行校尉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马鞭虚指,「哪来这许多废话!
前线吃紧,兵员短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来人!」
他身后两名骑兵应声下马,「锵啷」一声抽出腰间雪亮腰刀,便欲上前拿人。
「胆敢抗命不从,即以叛国罪论处,立地正法!」张行声音冰冷,杀机毕露。
就在此时,骑兵队中忽有一人急声道:「校尉大人!且慢!」
只见一名副手打扮的骑士快步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松风老道,迟疑道:「您…您可是松风道长?」
松风老道闻言,凝神望去,只见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精干,虽穿着军服,却依稀有些面熟。
他仔细辨认片刻,恍然道:「你…你是昌元县的陈锋陈捕头?」
那陈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苦笑,抱拳道:「正是在下。
没想到在此地遇上道长。捕头已经不是了,此番加入到张校尉麾下,配合其为新军召兵征粮,支援前线!」
他随即转向校尉张行,凑近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行听着,眉头紧锁,目光在齐云身上又扫了两遍,脸上的戾气稍敛,但依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既是修行之人,此次便作罢!军务紧急,没空在此纠缠!目标,前方三里,刘家集!全速前进!」
说罢,不再看齐云二人一眼,一抖缰绳,战马嘶鸣着率先冲出。
身后骑兵队伍立刻如潮水般跟上,铁蹄再次敲打地面,轰隆隆远去。
那陈锋落在最后,经过二人身边时,在马上抱拳,低声道:「松风道长,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烽烟四起,二位在路上行走,务必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