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宋婉自山上下来,一身灰土,眉眼间倦意深重。
她捏着一叠进度报表,想去寻齐云汇报。
至房门外,叩门数声,内里无人应。又唤两声「观主」,仍是一片寂然。
她心下疑窦微生,推门而入,但见房中空荡,长剑亦不在壁上。
齐云竟已杳无踪迹。
......
武陵县的黄昏,总是带着点柴火气和炊烟味。
日头西斜,光色昏黄,将小城的青瓦灰墙涂得一片暖软。
街面上人迹渐稀,挑担的、推车的,都往家赶。
唯有城东那小酒馆里,正热闹起来。
几条粗木桌凳,围坐了十来个短褂汉子,多是刚下了工,来此呷酒解乏。
汗味、劣酒味混作一团,倒也生出种粗粝的生机。
众人聊兴正浓,话题围着城里大户周家那桩奇事打转。
前几日一场暴雨,雷电交加,竟将周家祖坟劈得塌陷一方,露出底下那口老棺材。
城里人都嚼舌根,说这是周家亏心事做多了,祖宗震怒,不肯安眠。
周家上下惶恐不已,急忙请了城中那位有名的阴阳先生孙先生,另点了一处风水吉穴,立即迁坟,想要重安先人。
迁坟须开棺,由至亲亲手将遗骨请出,再移入新棺。
谁知那棺材看着腐朽,盖板却像生了根,任七八个壮汉如何使力,纹丝不动。
这可是惊天怪事,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周家老爷子死也不愿让儿孙碰自己的尸骨。
孙先生束手无策,只得请出自己隐居多年的师父,松风老道。
那老道来看过后,当即拍板:不必开棺了。明日正午,找一班属龙属虎的青壮汉子,直接连棺带土,去新穴!
周家本家竟无一个合这属相的,只好对外放话:愿来棺的,好酒好肉管够,事后每人再加一贯铜钱。
这可是天大的好处。
桌前一个黑瘦汉子咂咂嘴,懊恼道:「俺属狗,这钱是挣不到手喽!」
旁人笑道:「挣不到钱,还看不了热闹?
那老道说了,是男子都可去外围站着,阳气足,能镇场子!说不定也能蹭顿流水席!」
众人哄然应和,都说这热闹不容错过,明日定要同去。
酒馆角落,独坐一布衣青年。
头发半长不短,衣衫寻常,正低头吃一碗素面。
听得众人议论,他嘴角微微一扬,轻声道:「有意思。」
此人正是齐云。
三日前,他在睡梦中再返神仙山五脏观废墟。
有了前次教训,他如今和衣而卧,且受之后,灵觉敏锐,已能稍稍感知那「穿越」之兆。
危急间他以九幽牵丝印凌空取来长剑握在手中,此番归来,总算不至太过狼狈。
下山后一路南行,途中料理了几个不长眼的剪径毛贼,换了银钱衣物,方至此武陵县。
投店住下,稍一打听,心下不由一震。
此间竟是大乾隆阳八年,距他上次离去,已悠悠二十二载。
二十二载……世间已几度寒暑?故人可还安在?
他立在客栈窗前,看楼下街市人流如织,恍如隔世。
一时万千感慨哽在心头,默然良久。
他本欲即刻动身,前往雍州南屏山寻清微观,践当日对云阳子之诺。
不知十四年过去,那传承是否还在?
本欲吃完这碗面便上路,却不意听见周家这桩异事。
他略一沉吟,决意再多留一夜,明日亲去一观。
齐云撂下几文钱,起身出门。
暮色已浓,他回到客栈房中,闭目打坐,炼不辍。
夜深后,又凝神绘制那第二重「九幽牵丝印」。
此法印比第一重繁复何止一倍,纵有天地加持,进境亦缓,至今才成其半。
一连十九次尝试,神倦意疲,方肯歇下。
临睡前,齐云不由暗叹:如今所学愈多,修炼愈艰,加之红尘行走,修炼的时间就更为紧张。
难怪那些真修大多遁迹深山,不染尘俗。
次日醒来,神完气足。
他用过早饭,又在房中演练片刻剑法,待听得街上人声渐沸,喧嚷着要去看周家起棺,便即下楼,混入人流,一同出城。
距县城二里外,一片山丘坟岗。
平日鬼影都不多见,此日却人头攒动,喧嚷如市。
粗粗一看,竟聚了二三百人。
周家少爷周林面色苍白,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看客,心下惶窘,转向身旁一位手持阴阳罗盘的老道,低声道:「松风道长,这……这幺多闲人围着,实在不成体统。能否驱散了?」
话未说完,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沙哑怒斥:「孽障!现在知道要脸了?做那些腌事时,怎不想想后果!」
周林一颤,回头见是他父亲,被两个小妾搀着,颤巍巍走来,气得脸色发青。
「爹!」周林憋屈万分。
那些事岂非多是您老人家首肯?
如今倒全推我头上。
但他此刻即便心中有万般的委屈,也不敢在众人面前辩驳,只得低头。
老者狠狠瞪他一眼,转而向那老道拱手,语气极恭谨:「松风道长,劳您大驾,实在感激不尽。
哎,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老朽年迈,管束不力,竟至辱没先人,实在……无地自容。」
那松风老道却面色平淡,没有接茬,只道:「不必驱人。
人多阳气盛,正好压一压这坟岗积年的阴晦,于起棺有利。」
老者连声称是,不敢多言。
老道手持罗盘,定位良久,方缓声道:「此处祖坟,原本风水是极好的。
乃『玉带环腰』之局,后有靠山前有水,左右砂手环抱,本主子孙富贵绵长。
奈何山川变动,前几日大雨,西侧山体滑坡,露一缺口,恰如玉带崩裂,吉气外泄,反成冲煞之口。
煞气直灌坟茔,故有此变。
今日先迁坟,日后于那缺口处广植松柏,以木性阻煞,或可缓解。」
周家几人听得连连点头。
老者头看天,日头将近中天。
老道面色一肃,朗声道:「午时三刻已到,阳气最盛!
属龙属虎者,即刻下坟,起棺!」
第一百二十九章 :松风老道
午时三刻一到,日头正烈。
松风老道不再迟疑,拂尘一摆,声如金石坠地:「吉时已至,属龙属虎者,入位,起棺!」
树荫下那八名早已候着的精壮汉子应声而出,赤着膊,露出古铜色的脊梁,肌肉虬结,大步流星行至坟坑边缘站定,排成一列。
虽都是十里八乡力气最大的,但此刻面对这口邪门的棺材,人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子紧绷。
老道已肃然登上一早搭好的简易法台。
他那徒弟孙淼,一个面容精干的中年人,恭敬地捧上一顶玄色云纹道冠。
老道双手接过,郑重戴上,顿时添了几分威仪。
孙淼又递上一柄油光暗沉、雷击木心所制的桃木剑。
老道持剑在手,神色凛然,口中念念有词,皆是晦涩古咒。
只见他并指如刀,在桃木剑锋上倏然一抹,指尖竟隐有微光流转,带起一丝极淡却纯正的真附于剑上。
这微末光华,在炽烈阳光下,常人难见,却逃不过齐云的眼睛。
「步罡踏斗!」老道低喝一声,脚下踩出玄奥步法,身形游走,桃木剑随之舞动,划破空气,带起呜呜风声。
剑势陡然一凝,剑尖疾刺,精准地将法坛上一沓黄纸符刺穿!
紧接着,剑尖一挑,引向旁边燃烧的烛火。
轰!
符纸瞬间燃起,化作一团幽蓝色火焰,旋即又熄灭,只剩片片灰烬,簌簌落下。
孙淼早已备好八只白瓷碗,内盛清水。
老道剑尖轻颤,引导着那尚未散尽的符灰,均匀分落入八碗清水之中,清水立时变得浑浊,泛着一种奇异的灰黑。
紧接着,孙淼又从一旁汉子手中接过一只雄健异常、鸡冠血红似火的大公鸡。
那公鸡似知大限将至,拼命扑腾挣扎,咯咯厉叫。
孙淼手法麻利,一手紧握鸡翅鸡头,另一手短刀寒光一闪,鸡颈顿时被割开,滚烫的鸡血汩汩涌出,滴答落入那水碗之中。
灰水遇血,竟不融合,反而如墨入水般丝丝缕缕晕开,碗中液体变得暗红深沉,透着一股腥甜与檀香混合的古怪气味。
「此乃『辟煞守阳汤』!可护持尔等一时,免受阴煞侵体!」老道声如洪钟,剑尖连点,示意那八名壮汉上前。
孙淼立即用新毛笔蘸取那符血混合物,依次点在八名汉子的眉心。
一点暗红落下,汉子们皆感眉心一凉,似乎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渗入,驱散了周遭莫名的阴冷之气,心中忐忑稍安。
这边老道开坛做法,符火血祭,步骤繁复而充满古意,看得周围那二三百看客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比城里唱的大戏还要精彩百倍,若非场合肃穆,几乎就要拍手叫好。
今日这热闹,确是来着了!
混在人群中的齐云,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眼中,这松风老道确是个受有修为的真道士,并非江湖骗子,那桃木剑上附着的稀薄真做不得假,只是修为浅薄,在这光天化日之下,那点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