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沈济舟本来是想绷住的。
毕竟,陆远从进门开始就没憋好屁,那点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有点绷不住了。
倒不全是因为这是一件顶格法器。
作为关外第一道观的观主,他沈济舟什么世面没见过?
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就是“世面”!
武清观的宝库,罗天大醮的献宝,各路同道的珍藏,他见的多了。
还不至于为了一件顶格法器就如此失态,尤其是在这个心思叵测的小子面前。
但……
陆远这柄剑,不一样!
它太特殊了!
此剑名为“玄元斩邪律令”!
其根本,虽为法剑之形,实则为“神令”之属!
以剑为令,号令鬼神,斩邪敕正!
这种东西,存世极为罕见,便是穷尽道门典籍,也只在零星记载中偶见一二。
就算是沈济舟,也是平生第一次得见实物!
一时间,沈济舟也顾不上去看陆远的表情了,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书案前。
他弯着腰,眯着眼,脸都快贴到剑匣上了,仔细地端详着,恨不得把眼珠子都镶嵌进去。
陆远则在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
对于沈济舟此刻的表现,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别看沈济舟一身半旧道袍,袖口都洗得发白,就以为他是个清心寡欲,不重外物的高人。
非也非也!
穿什么,和喜欢什么,是两码事。
这就好比有些身家亿万的老头儿,穿着几十块钱的布鞋汗衫,家里却藏着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
对他们来说,衣着只是蔽体之物,而那些宝贝,才是精神寄托,是心头挚爱。
沈济舟就是这类人。
他穿得再朴素,也无人敢小觑他分毫。
但这并不妨碍他痴迷于顶级的法器。
这并不是说沈济舟贪图钱财什么的,他对法器的喜爱就跟有人喜欢古董一样。
不光是因为古董价值连城,更有其中的故事,还有这件古董经过谁的手,有着怎样的传承。
并且,这种古早传下来的顶格法器,跟古董还不一样。
那些古董最多也就是看,把玩,鉴赏。
而顶格法器不光是这样,还有最厉害的地方,那就是真能用!!
至于说,陆远是怎么知道沈济舟喜欢顶格法器的。
嗯……
猜的!
有句话叫上行下效。
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教出来的徒弟,多半也带着师父的影子。
陆远跟武清观的弟子打过几次交道,尤其是沈书澜之前身边带的那群人。
陆远记得很深刻,当初在赵家,不……
准确的来说,是自己家后院儿。
那天陆远要去奉天城外找断命王家,沈书澜一行人镇守后院儿。
当时那群人拿出来一件法器,就要对着陆远显摆显摆。
说一说这法器是哪儿来的,如何如何厉害。
所以,仅凭这一次,陆远就能看出那群人很看重法器。
你可以说他们道法不精,修为不济,他们顶多跟你辩论几句。
毕竟,在陆远这个十九岁的正统天师面前,他们确实没什么反驳的底气。
但你要是说他们不懂法器,或者说他们的法器是垃圾,那帮人绝对会跟你急眼。
一个人如此是偶然,一群人都如此,那必然是整个门派的风气使然。
源头,自然就在武清观的这些师父,师祖身上。
而作为武清观的观主,沈济舟,必然是这股风气的源头,是那个最大的“法器发烧友”!
这对于陆远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沈济舟之前要撵他走,陆远着实束手无策。
毕竟,陆远最引人注目的两点,一是修行速度快,二是会的东西多。
这两点,在沈济舟面前都是不好使的。
沈济舟可是关外第一道观的观主。
陆远会的再多,那能有沈济舟会的多吗!
至于说修行速度快,他的闺女沈书澜,虽不如陆远这般惊人,却也是二十六岁的天师。
跟这沈济舟打交道,陆远是一点儿没招。
不曾想……
嘿!
沈济舟对顶格法器,竟如此痴迷。
此刻,沈济舟已然看得入神。
他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他死死盯着匣中的古剑,呼吸都忘了。
捏着沉香念珠的手,不知何时停了动作。
指尖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喉结滚动,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好剑……”
沈济舟满脸惊叹的话音刚落。
陆远直接抓起玄元斩邪律令,随手递过去,咧嘴笑道:
“师伯,您拿着看呗。”
“试一试,挥一挥。”
“这放在桌子上,能看明白什么呢?”
沈济舟一惊,赶紧双手去接。
那样子,生怕陆远一个不稳,将法剑摔坏。
沈济舟接过玄元斩邪律令后,整个人瞬间变了。
他双手捧着那沉黯的枣木剑身,动作轻柔。
仿佛托着一件易碎的千年古瓷。
指尖在木质纹理间轻轻摩挲。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木性……这是真正的终南山雷击枣木,还是千年以上的老料……”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陆远。
“你可知道,这等年份的雷击木,如今已近乎绝迹?”
“便是武清观的库房里,也找不出第二块。”
陆远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没吭声。
而沈济舟也没再搭理陆远,目光重新落回剑上。
“剑身七分藏锋,三分露芒,这是正统的‘神令’规制……”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翻转剑身,让剑脊正对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
那沉黯的栗壳色木纹间,隐有金丝流转,在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晕彩。
沈济舟的呼吸又滞了一瞬。
“五雷符……”
他盯着剑身某处,喃喃道:
“藏于木纹之内,与木质浑然一体,这是以‘雷火淬纹’之法炼制。”
“符成之后,再以秘法隐去痕迹。”
“非精通此道者,绝看不出端倪。”
他又看向剑格处那枚小小的铜镜。
“这镜……”他眯起眼。
“不是装饰,是‘照妖镜’的化用。”
“镜面虽已氧化,但若是遇上邪祟……”
“只需以真催动,此镜便能映出对方本相,无所遁形。”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剑首。
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刻痕。
“都天法主印……”
他气息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