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是德拉文克莱格。
直到他转过身，艾伦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德拉文看起来二十五六，面容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他的学徒袍虽然是高级丝绸质地，但袖口和前襟沾染着无法洗净的药剂斑痕，看起来像一个将所有生命力都投入到研究中的疯狂科学家。
“坐。”德拉文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皮质扶手椅，自己则随意地靠在了实验台上。
他没有绕圈子的意思，直接切入了正题。
“艾伦韦斯伦。”他念出艾伦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标签。
“十五岁，盖亚位面莱茵王国第七顺位继承人。天赋评估报告：特异。魔力亲和A，冥想资质B，记忆力S，专注力S。”
“一份很有趣的报告。天赋评估报告表明你在研究领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在告诉艾伦，他能轻易接触到学院的档案，他们的地位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艾伦面色平静，没有回应，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德拉文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但并未停下。
他从实验台上拿起一张羊皮纸，在艾伦面前展开。
“你的‘学习互助小组’，二十人。奥利弗佩奇，精神力控制中等，但学习能力强，家境普通。马库斯贝尔，精神力总量高，但性格急躁，缺乏基础，急于求成。菲奥娜克拉克……”
“呵，克拉克商业家族的小姐，也需要你的指导？你把客户筛选得很好，像个老练的商人，而不是一个刚入学的新生。”
羊皮纸上，赫然是互助小组所有成员的名单。
德拉文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击着：“我瞧瞧，入门诊断服务？互助小组，首批15人，后补5人，月费十五块，总计……”
“嗯，扣除你给那两个打工仔免掉的费用，你第一个月纯收入超过200块魔石，再加上你入学时的启动资金，现在你手里的活动资金应该超过了三百块。对于一个新生来说，你已经很富有了。”
他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语中始终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他将艾伦的底牌一张张掀开，试图通过信息上的绝对优势，彻底掌控这次谈话的节奏。
“新生在学院里，最忌讳的就是太扎眼，尤其是在金钱上。”
德拉文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像你一样聪明的孩子，以为找到了快速积累资源的捷径。”
“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学院有学院的规矩。水面下的暗流，远比你想象的要汹涌，很多时候，一次‘意外’的实验失败，一次‘不小心’的任务评级下调，就足以让一个天才的道路彻底中断。”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没有提任何暴力，却比暴力更令人心寒。
他所描述的，是利用高级学徒的身份和人脉，在规则之内进行的全方位降维打击。
艾伦依旧沉默，只是端起桌上的清茶喝了一口。
他的镇定让德拉文感到一丝烦躁与诧异。
“我没有恶意。”
德拉文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开始展露他的真实意图。
“我欣赏你的能力。你卓越的学习能力，你聚合人心的能力，都是一种宝贵的天赋。我只是想告诉你，这种天赋如果用错了地方，会给你带来麻烦。但如果用对了，它会成为你平步青云的阶梯。”
他站直身体，张开双臂，示意着整个工坊：
“看到这些了吗？我的研究，每一天都在燃烧魔石。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年租金是一千块魔石。我中央实验室里的那个项目，一旦启动，每个月消耗的资源都够你买五个空间背包。我缺钱，艾伦，我极度缺钱。”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困境，因为在他看来，这正是他接下来提案的合理性所在。
“你的互助小组，是一个完美的渠道。一群经过你精准筛选、对提升实力有强烈渴望、并且有一定付费能力的新生。他们是最好的客户。”
德拉文的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狂热的光芒：“我要你，成为我的‘医师’。你继续你的诊断服务，继续你的小组辅导。但在你的‘治疗方案’里，必须加入我的‘药方’。”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两瓶装着蓝色液体的水晶瓶。
“‘专注药剂’，十五块魔石一瓶，能让冥想效率提升三倍，持续一个小时。‘灵感火花’，二十块魔石一瓶，能在构建符文时，提供一次突破瓶颈的契机。这些，都是学院商店里买不到的珍品。”
他将药瓶放在桌上，推到艾伦面前。
“我的计划很简单。你为那些迷茫的新生‘诊断’，找出他们的问题，然后向他们推荐最适合的药剂。”
“你的成员可以免费试用一部分，让他们亲身感受效果。他们会因此更信赖你，你的‘老师’地位会更加稳固。而我，则打开了最精准的销售渠道。”
“一个完美的生意，不是吗？”德拉文的嘴角勾起，他认为自己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你提供客人和诊断，我提供产品和效果。我们一起，把新生这个市场牢牢抓在手里。”
艾伦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确实很完美，但，我的报酬呢？”
“报酬？”
德拉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的友谊，一个高级学徒的庇护，让你免于被其他饿狼盯上。你的小组成员能免费使用我的部分药剂，这会极大提升你服务的价值。这些，就是你最大的报酬。”
“艾伦，你要明白，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没有你，我最多是多花点时间去推销我的产品。但没有我，你的‘互助小组’可能下个月就不复存在了。”
他想白嫖。
不，比白嫖更彻底。他要将艾伦变成他销售体系中最底层、最廉价的一环一个免费的导购员。
艾伦看着德拉文那张因自信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在昨天图书馆里读到的那段话。
这是一个被自己的“存量思维”困住的可怜人。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眼前的这个人，从根基上，就已经输了。
艾伦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拿起桌上那瓶蓝色的“专注药剂”，对着光线观察着。
“德拉文学长，你的‘专注药剂’，效果是提升冥想效率百分之三百，持续一个小时。对吗？”
“当然，每一瓶都货真价实。”德拉文以为艾伦在评估产品的价值，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那么，”艾伦放下药瓶，目光直视着德拉文狂热的眼睛，“一个小时之后呢？那个服用了药剂的学徒，他的精神力输出模式改变了吗？他构建力场模型的手法优化了吗？他对于符文底层逻辑的理解加深了吗？”
德拉文的笑容僵住了。
艾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二楼。
“不，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体验了一个小时不属于自己的高效。当药效过去，他会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自己，甚至会因为体验过捷径而对枯燥的基础训练更加排斥。他会怎么办？他会来买第二瓶，第三瓶。他会对你的药剂产生依赖。”
艾伦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气势在无形中完成了逆转。
“你卖的不是药，德拉文学长。你卖的是一个名为‘希望’的幻觉，一种租赁来的力量。”
“租期一到，他们除了账户里减少的魔石，什么也剩不下。他们会变成你研究经费的燃料，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或者在晋升的门槛前彻底绝望。”
“而我的服务，”
艾伦的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是教会他们如何认知自己，如何优化自己的精神力模型，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学习。我教他们如何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我卖的是渔具和钓鱼的方法，而你，只是在池塘边卖昂贵的烤鱼。”
他顿了顿，看着德拉文由白转青的脸色，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的池塘，看起来很大，但里面的鱼，总有被钓完，或者自己学会钓鱼的一天。而我的目标，是带着我的客户，去往更广阔的海洋。”
第29章 你在教我做事？
艾伦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刺入了德拉文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德拉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紧盯着艾伦，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牙尖嘴利的小鬼。”
德拉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你以为你真的看穿了一切？你以为你的那点小聪明，能让你在学院里畅通无阻？”
他猛地一拍实验台，水晶瓶在震动中跳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的没错，我的药剂是租来的力量。”
“但力量就是力量！当一个学徒在冥想中苦苦挣扎，效率低下，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我的‘专注药剂’能给他带来一个小时的奇迹！一个小时的奇迹，足以让他重拾信心，让他相信自己也能变强！”
德拉文的眼睛里充满了偏执，他指着房间内被能量护罩笼罩的区域。
“你看到那里面了吗？那是我正在研究的‘灵魂同调药剂’。”
“一旦成功，它将彻底改变巫师界！它能让学徒在短时间内，与特定的魔力产生共鸣，大幅提升某个领域的亲和力！那才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未来！”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艾伦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打断。
“但你知道这项研究需要多少魔石吗？你知道每一天，我的工坊都在烧掉一个普通贵族家庭一年的收入吗？”
德拉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空旷的二楼显得有些尖利。
“没有这些新生当燃料，我的研究就会停滞！而你，艾伦韦斯伦，你正在把我的燃料引向另一条路！你在教他们自给自足，你在断我的根基！”
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给你一个选择，一个高级学徒对新生的恩赐。要么，接受我的提议，成为我宏伟蓝图的一部分。你的小组会成为我药剂的第一个受益者，你会得到我的庇护，在学院里顺风顺水。要么，拒绝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冰冷。
“那么从明天开始，你的互助小组会多出十几个强有力的竞争者。他们会用更低的价格，更激进的方式，去抢夺你的成员。”
“我会让炼金学派的朋友们‘不经意’地在你的成员面前提起，你的诊断不过是纸上谈兵，只有真正的魔药才能带来实质的改变。”
“我甚至可以向学院任务处提交一份报告，质疑一个新生是否有资格进行大规模的‘教学’活动。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你的学习小组就会土崩瓦解。”
威胁变得具体而致命。
德拉文描述的每一个手段，都精准地打在艾伦模式的软肋上它建立在口碑和信任之上，而这两样东西，最容易被谣言和权力摧毁。
面对德拉文的最后通牒，艾伦却做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动作。
他站起身，没有看德拉文，而是走向了那个散发着紫色光晕的能量护罩。
“德拉文学长，你刚才说，你在研究‘灵魂同调药剂’？”
德拉文皱起眉头，不明白艾伦为什么会突然转移话题。
但他对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研究还是有着绝对的自信：“没错。怎么，你还想对我的研究指手画脚？”
艾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的能量护罩上。
一股轻微的麻痹感传来，阻止他进入其中。
“德拉文学长，你的问题不是缺钱。”
艾伦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一种策略玩家看到一个拙劣的设计时、无法抑制的纠错本能。
“你的问题是，你的研究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说什么？”
德拉文的瞳孔收缩，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比艾伦拒绝他更让他愤怒，这是对他多年投入的否定。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