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盯着老者的眼睛,试图捕捉细微的变化。
梅林的目光在灯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艾伦脸上。
那眼神先是讶异,跟着就变成了审视,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这位王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能注意到它的不凡,已经非常难得。”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枚晶体,“它叫魔石。不是凡间的玩意儿,而是……天地能量的结晶。”
魔石!
艾伦心脏猛地一缩。DSeek定义的“未知高密度能源”有名字!
“那…这上面的纹路?”他强压激动,追问道,“我发现它们井然有序,像是一种……引导能量的路径?”
梅林眼中的赞赏又多了一分:“殿下观察得仔细,此乃符文,是力量的轨迹,是规则的显化!可以引动魔石里的能源,化为光、热、力…乃至万物。”
符文!力量的轨迹!规则的显化!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在他脑中“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DSeek的科学推论和这个世界的真实,在这一刻,轰然对接!
“规则…显化…”艾伦喃喃自语,努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冲击。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热得吓人:“梅林顾问!什么人能掌握这种力量?他们在哪里?”
梅林看着他那混合着震撼与无限渴望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落寞。
“他们…自称为巫师。”
老顾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敬畏,“他们行走于真理之侧,窥探世界之本源。神明在他们手中,也不过是玩具。我们所在的凡世,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无垠沙海中的一粒尘埃。”
巫师!真理!世界本源!
“那…如何才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梅林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复杂地看着艾伦:“殿下,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每十年,会有一艘‘接引船’抵达王都港口,接引有资质的人去往彼岸。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上了船的人,一百个里也未必有一个能回来。不是死了,而是……从此超凡与俗世两隔。王权富贵,霸业宏图,皆为过眼云烟。所以,皇室才将此事列为绝密。它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决绝的离别。”
夜色深沉,书房里只有魔石灯稳定地亮着。
艾伦为梅林斟上一杯温好的酒,老人没有推辞,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杯壁,目光像是穿过了漫长岁月。
“顾问先生,”艾伦斟酌着开口,目光扫过对方那身一丝不苟却略显陈旧的白袍,“您为何对巫师世界如此了解?”
梅林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因为我,也曾是那万千朝圣者中的一个。我踏上过接引船,以为自己窥见了真理的门缝。但我错了……那扇门,窄得令人绝望。”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空,像是能看见那段遥远的过往。
“巫师之路,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残酷筛选。接引船筛掉凡人,进了学院,就用海量的知识和严苛的标准,筛掉‘庸才’。”
“我还记得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梅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要求在剧烈干扰下,同时稳定三个不同的基础法术模型。那考验的不仅是魔力,更是一种……能把灵魂掰成三瓣同时思考的‘天赋’。”
“我拼尽全力稳住了两个,在第三个模型快要成型时,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模型,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自嘲地笑了笑:“就那一下,短暂的失控。监考的巫师面无表情,只是在我的名字后面,用冰冷的红笔,画了个叉。”
“那一刻,我十几年的努力,所有的野心,都成了那个可笑的符号。”
“他们没赶我走,只是不再给我任何资源。我就像一块被榨干的矿渣,被扔在角落。继续留下,只能当一辈子杂役。”
梅林收回目光,看向艾伦,眼神里尽是释然:“所以,我回来了。带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知识和这身袍子,至少在这里,我还能被称作‘顾问’。”
他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殿下,您或许拥有我无法企及的天赋。但请记住,在那条路上,天赋只是入场券。真正的残酷在于,他们永远只取最顶端的那一小撮。”
“失败,才是常态。”
老顾问深深地看了艾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长辈的告诫,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我之所以对您全盘托出,是因为在您身上,我看到了我当年不曾拥有的……冷静与求知欲。我因心智崩溃而失败,或许,您这样天生‘理性’的人,才最适合走上那条路。下一趟接引船就在半月后,言尽于此,殿下自行斟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白袍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书房里只剩下艾伦一人,以及那盏不灭的魔石灯。
“巫师…接引船…超凡…”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缓缓走回书桌,目光落在那些曾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蓝图上【蒸汽机改进方案】、【线膛枪管拉制工艺】……
这些曾是他自信能碾压这个时代的底气,是他通往权力之巅的阶梯。
此刻,在“魔石”、“符文”和“巫师”所代表的迷雾面前,这些纸张显得如此苍白、脆弱,甚至…可笑。
“我们之前的规划,在某些存在眼里,是不是跟小孩过家家一样?”他在脑中对DSeek低语。
「基于现有信息重新评估:原定发展路径效率极低,且上限已被证实远低于当前观测到的‘巫师文明’水平。建议立即调整核心目标,优先级:获取更多关于‘魔石’、‘符文’及‘巫师’的一手数据。」
“当然。”艾伦无声地回应,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决意。
他拿起那叠蓝图,没有丝毫留恋,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甩进了壁炉。
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将那些超越时代却又落后于时代的线条与文字,化为飞灰。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那张俊秀的脸上,没有半点惋惜,只有一种终于望见无垠星空后的悸动与渴望。
第3章 告别
王室朝见厅。
“艾伦,我的孩子。”
国王的嗓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威严,劝说着一个误入歧途的稚子: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放弃尊贵的血脉,去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那些巫师……或许存在,但我们无法理解,也不该触碰!”
“安心做你的王子,黑礁城未来皆是你的封地,何必……”
“父亲。”艾伦平静地打断了他,音量不大,却传遍大殿,“我想要的,并非一片封地,而是真理本身。”
“真理?”三皇兄凯恩嗤笑一声,他壮硕的身躯在礼服下也显得极具压迫感。
“艾伦,收起你那些书本里的幼稚词汇。你连骑士授勋的体力试炼都无法通过,现在却妄谈比那更艰难万倍的道路?”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几分:“我只提醒你一点,你若离去,你名下黑礁城的继承权将立刻被重新分配。你辛辛苦苦搞的什么‘新磨坊’、‘改良农具’,转头就成别人的了。你确定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放弃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别天真了!”
“三弟说得不错。”
另一位皇姐用“温和”的调子补充,“七弟,别闹了。那船是干什么的?是活不下去的穷鬼卖儿卖女换钱的地方!你一个王子,跟他们混在一起,皇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幻想?夏虫不可语冰。
跟一群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人,解释星辰大海?纯属浪费时间。
艾伦甚至懒得愤怒。
在国王和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没再解释半个字,只是解下了代表身份的王室徽章和权戒,轻轻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今日起,莱茵王国再无七王子艾伦韦斯伦,只有一个追寻真理的平民。”
接下来的日子,他无视了所有劝诫与嘲讽,默默准备。
他变卖了自己名下所有能换钱的财产,一个前皇子能动用的财富,其实并不多。
当他把一堆金克罗、银瑟普和珠宝首饰堆在神秘商人面前,只换来一个不起眼的皮袋时,旁边的老侍从心疼得直抽气。
艾伦打开袋子,里面是十五颗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浑浊的晶体,摸上去有微弱的暖意。
“只有十五颗魔石?”侍从忍不住低呼,“殿下,您那些宝贝……”
“值得。”艾伦打断他,把小袋揣进怀里。
登船那日,天色灰蒙。
港口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平民。
港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平民。和艾伦一起在指定区域等待的,有几百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混着恐惧和一丝豁出去的期盼。
他们看到艾伦时,都下意识地躲开几步。这个穿着朴素但依旧干净、气质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少年,让他们感到敬畏和疏远。
“看,那就是七王子……”
“疯了不成?好好的王子不当,跟我们抢饭碗?……”
“我们是家里没钱才送来的,难道国王也缺这点钱?”
“嘘!小声点,贵族老爷的事,你懂个屁……”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
艾伦充耳不闻,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宫殿方向的高处。那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他们在看一个“皇室之耻”,一个“愚蠢的弃权者”的最后表演。
他最后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行囊:一身换洗的衣裳,几块肉干,一小袋清水,以及贴身藏好的、那装着十五颗低阶魔石的皮袋。
寒酸得像个逃难的。
港口的海风带着咸腥气,吹不散人群的骚动与不安,艾伦裹紧粗麻斗篷,站在人群边缘,死死盯着远方的海平线。
梅林顾问只说“船”会来,但没人告诉他,会是这样的“船”。
最初只是一个黑点,撕裂了云层,而非出现在海面。
它无声地下降,轮廓在晨曦中迅速放大,一种违背常理的压迫感随之降临。
那是一艘冰冷的、非人的工程学造物!
它最终悬停在港口上空十米处,投下的阴影吞噬了半个码头。
船体由一种暗沉的、能吸收光线的金属构成,看不到任何铆接或焊缝,光滑得像一体成型。
它的形态像是一枚放大了千万倍的三角箭头,带着不祥的气息,狠狠击碎了他前世的唯物世界观。
没帆,没桨,没烟囱,连个窗户都没有。
只有光滑得令人心悸的表面,以及底部上偶尔流过的幽蓝色微光,短暂地照亮下方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几何纹路。
“神迹……这是神迹啊!”身旁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跪了下去,瞬间带倒了一大片。
但艾伦没有跪。
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敬畏,而是认知被彻底颠覆的兴奋与战栗。
这玩意儿,中世纪搓不出来,地球也够呛……这他M不就是艘宇宙飞船吗?
“DSeek,分析目标!”他在脑中吼道。
【警告:目标结构超出数据库认知范畴,内部结构无法探测。】
【推测:非自然形成造物。材料未知,动力系统未知,反重力行为原理未知。】
一连串的“未知”让艾伦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