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罗南让自己军团在营地集结最重要的原因,守着这高地,他们就已经占据地利和士气的优势了。
何况,别的坐骑在水里不能战斗,龙蜥却可以啊!
但坐骑也是需要休息的。
无论是镜湖的闪电龙蜥,还是敌军的狂风战马,之前都经历了一场恶战,无不气喘吁吁。
现在罗南要做的,就是以逸待劳,等水位上涨就好。
而且现在洪水一来,局势瞬间清晰。那些投机的人也看到了胜利天平的倾斜。集结信号弹也已经发出,各个领地的溃军陆陆续续都朝着山坡上来汇合。营地里很快集结了超过两千人,还有源源不断的溃军汇聚而来。
再等下去,敌人的胜算会越来越小。
不。
已经没了。
......
远处,几千黑水军团被洪水分割成无数块。
他们趟着水,还想保持阵型,可渐渐就发现办不到了。
步兵根本无法淌水继续战斗,就连那骑兵的坐骑在水里也慌乱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
城主比尔多姆看着逐渐上涨的洪水,表情阴沉到了极致。
现在水位不高,他们倒是可以逃走。
但可以预想,一旦他们有逃跑的迹象,境况立刻调转。
对面那群原本已经溃败的联军,必然会追杀而来。
【闪电蜥蜴】他们可是听过的。
那是能在水上奔跑的魔兽。
这水攻的计谋,怎么看都像是给那些龙蜥骑兵量身定做的。
比尔多姆虽然表情依旧沉稳,可心中已经满是无力回天的憋屈。
明明他们已经大胜,打赢了这场城池守卫战,还斩杀敌军主将,以少胜多,这是绝对让任何人来评判都无可挑剔的一场辉煌战役。
当然...假如没有这场洪水的话。
这洪水给他的感觉,根本不是那群手下败将应该有的谋略实力。
它更像是神来之笔的天罚。
明明自己手里还有精兵,明明有一战之力,但发现哪怕是他们死战到底,也依旧改变不了局面。
这种绝望和无力感,让这位被称作“铁血将军”的沙场老将也感受到了无尽的沮丧和茫然。
现在要怎么办?
继续强攻?
再一看泡在水里的众将士们,之前破地的兴奋已经消散,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他们惦记着城中的家人亲属,现在根本没有了战斗的意志。
强行淌水战斗,胜算渺茫。
不要城池了,带着残兵逃走?
那他们之前拼命守城的意义又在哪儿呢?
这时,普宁也骑着战马,淌着水而来。
他一越下马,走到了比尔多姆身边,语气复杂地喊了一声:“大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里对局势的无力感。
他们都是职业军人,有死战到底的勇气,也有接受败局的担当。
此刻,比尔多姆眸光里的锐气已然尽数消散,他看着普宁,沉吟了片刻,然后用不怒不悲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普宁,我等已经拼尽全力阻碍敌军...哪怕是摩拉丁大人那边知晓,也不会怪罪我们什么了。”
这话说到最后,语气变得越来越平静,仿佛是在回顾自己这一生功绩的那种淡然。
这一开口,普宁仿佛就预知到了什么,眸光颤动了起来:“大人,您...”
他看懂了那抹平静中藏着的决绝。
这时,满脸是血的「铁屠夫」甘羽也领着仅剩的三百狂风骑兵靠了过来。
战马鼻吸喷着白气,它们和战士一样,早就疲惫不堪了。
看着自己麾下的爱将在战斗最后一刻依旧在自己身边,比尔多姆知足一笑,又道:“这一仗,我们没输。我们赢得光明正大。我们还把阿尔奇沃克那家伙给宰了,斩杀了数万敌军...这已经是无比辉煌的大胜了...”
甘羽性格火爆,听出了自家城主语气里的深意,直言道:“大人,我们还有机会!”
比尔多姆嘴角扬起一抹苦涩,摇了摇头。
没说话,却仿佛依旧说了很多。
敌军已经收拢了数千人,人数还越来越多,士气逐渐高涨;
而自己这边士气已经低落到了谷底,攻守易形,已经很难有机会了。
何况能布局出这么精妙水攻计划的指挥官,怎么会给敌人翻盘的可能?
比尔多姆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又怎么会连这点局势都判断不清?
当然,真要拼死一战,也是有“机会”的。
但留给自己,只有一线生机。
如果留给他麾下那些忠诚的军士和城里的居民们,那就很多了。
......
比尔多姆看着普宁和甘羽二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将军有将军的死法。我是不会允许自己被送上绞刑架,让那群败军之将审判的。”
他有他的骄傲。
这骄傲跟了他一辈子,他并没想在人生尽头的时候弄丢了。
“我这个城主不死,敌军必然屠城泄愤。”
比尔多姆看向普宁二人,语气没让人听出任何不甘与愤怒,只是理智而平静地陈述着事实:“霜山府主死在我们手里,他们需要一颗对等的脑袋来祭旗。我这个城主不死,哪怕是被活捉,霜山府那些溃军也必然会如战时所言,屠城泄愤的...”
没错,他已经决定要去赴死了。
他很清楚贵族战争的规则。
霜山府主阿尔奇沃克被斩首,只有他这个主将也死了,这场战役双方的战损才公平。
愤怒才会熄灭。
普宁的嘴唇微动,想说什么,被比尔多姆抬手制止,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普宁,我去之后。你带兵投降。”
他的声音很轻,顿了半晌,这才继续说道:“那镜湖领主我虽然不熟悉,但既然能有如此凝聚力,让他的军团如此忠诚,就说明他绝非滥杀之人...而且我观此人,已有霸主之姿。你降了,他惜才,必定会留你。只要你活着,城里的领民们才能活。”
“...”
普宁沉默不语,牙梆紧咬。
他如何不明白?
正因为明白,才知道这是诀别了。
甘羽的刀铿锵出窍,怒道:“大人,我与你一起!我们还有狂风骑!与那些家伙死战,未必没有机会!”
他身后,一众狂风骑兵一个个也面露决绝,“我等愿与大人共行!”
“不!你们要活下去。”
比尔多姆看了甘羽一眼,那一眼里有严厉,也有慈爱,“士兵在战场上死,是职责,是荣耀。但不是现在。”
他不想让自己的士兵去奔赴一场没有任何意义,无法改变任何战局的战斗。
他像一个父亲最后一次教训不听话的儿子,道:“你们死了,狂风骑兵就绝了。只有你们活着,才会让人永远记得,我们格罗伦萨城,有一支万军丛中斩敌人首级的真正精锐...也会铭记我,格罗伦萨领主,比尔多姆!”
甘羽一个将近两米的壮汉,此刻红了眼眶。
那捏在刀柄上的手,像是能挤出水一般。
比尔多姆已经交代完自己要交代的话,脸上突然就轻松了。
说来也巧,正这时,阳光透过云层照了下来,映照出比尔多姆侧面那半张刀凿斧刻的脸。
照得那道从额头斜劈到颧骨的旧伤疤光暗明灭,仿佛是他一生征战的缩影,有耀眼的功勋,也有战败的灰暗。
明灭各一半。
他知道,
格罗伦萨城的领主,「铁血将军」比尔多姆,这将是一个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仿佛享受着这世间最后的一抹温暖,嘴角渐渐扬起了一抹释然的弧度。
名将落幕,哪怕是最后一刻,他依旧有着自己的骄傲。
说完,一跃上马,没再多说一字。
他身后,只有十数亲卫,目光决绝,慷慨赴死。
甘羽想要跟去,却被比尔多姆猛然回瞪,呆立当场。
重新上马这一刻,这位铁血将军的身上恢复了属于他应有荣耀的腾腾战意!
......
此刻,镜湖营地里。
盟军集结了数千人正在修筑防线,就等着黑水敌军来攻。
洪水还在持续暴涨。
谁都看出来了,敌军除了强攻鱼死网破,再没有了活路。
必然还有一场恶战。
罗南也用冥鸦密切关注着敌军的动静,也做好了迎接敌人最后一波恶战的准备。
然而没等到敌军大军,却等到了那个骑着战马来的铁血将军。
明明只领着一队孤零零的亲卫,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他们高昂着头颅,眼里看不到丝毫恐惧。
那位将军勒马驻足在了营地前,无惧无数瞄准的枪口和箭矢,举起手中代表统帅地位的单手剑,朗声暴喝:“格罗伦萨,比尔多姆!可有敢与我一战者?!”
明明营地里比罗南爵位高的还有不少。
可比尔多姆的目光,却一直都停留在了罗南身上。
像是战斗打到了现在,双方真正的统帅这才第一次见面。
他报上了姓名。
罗南也平静地看着对方,撇了一眼他身后那孤零零的十几骑,看懂了对方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