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耸耸肩，他没再做小动作。
一个由木柴组成的繁复的图案在圆形巨石上成形了，它用掉了整整一车木柴，依旧维持着篝火的构造，下面是大的木块，上面是小的引火柴，最上面是一团干草。
霍普感受到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他感觉自己好像全身赤裸不着片缕，每一寸肌肤以至于内在的血肉、组成血肉的细胞、细胞里的微小构造和他所不知道的更微小的东西，全部被那个东西看在眼里。
他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和威尔伯的父亲、拉维尼亚从未露过面的丈夫究竟是谁。
威尔伯点燃了干草，他缓缓走下圆形巨石，火焰在他身后肆意蔓延。
霍普看到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着一本书，那本书厚重巨大，用了皮革作为书皮。
威尔伯将书精准地翻开一页，然后他用低沉浑厚的嗓音念诵起里面的内容：
‘旧日支配者昔在，旧日支配者今在，旧日支配者亦将永在……彼等位于空间之外……犹格索托斯知道大门所在……犹格索托斯即是门之匙，即是看门者。过去……’（注1）
当威尔伯念出‘犹格索托斯’时，一些变化出现了。
空荡的天空中传来了隆隆的声响，一阵冷风吹起，霍普忍不住抱起了胳膊，随着一阵扑闪翅膀的声音，一群夜鹰飞了过来。
它们乌压一片，霍普几乎以为敦威治所有的夜鹰都来了这里。
霍普皱起眉，夜鹰叫声给他带来的思维阻塞，可能会让威尔伯察觉到不对。
但这些夜鹰没有叫，和以往比起来，它们过分安静。
它们围着圆形巨石落在地面，落地后一动不动，没有一只夜鹰要比霍普和威尔伯更靠近篝火。
霍普回头看拉维尼亚，她此时比他落后一步，于是霍普想要站在她身边，但威尔伯拉住了他。
威尔伯的声音越发低沉，以至于显得怪异，最后几乎像是和什么其它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
‘……风会喋喋转述彼等声音，地会喃喃转述彼等意识。彼等令森林屈服，城市粉碎，然没有森林与城市可见彼等之手……’
霍普确定不是错觉，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空中凝聚，但如果不注意看，会以为那就是天空本身。
拉维尼亚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那就是你的父亲，伟大万王之王。”
注1：这段及后面威尔伯所说，节选自作家出版社《克苏鲁神话》
第58章 执行神的意志
与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同。
霍普想。
元素周期表上有一百一十八种元素，这些元素构成了世界，一切生物和无机物，蚂蚁和大象，石头和天空。
但与无关。
完全是另外的东西。
这个想法出现后，霍普没有任何怀疑，坚定的认为这就是事实。
是神，真正的神明，当你看着，心里不会泛起哪怕一点反抗。
也不需要跪拜，那是人类的礼仪，人类通过跪拜表达对另一个人的臣服，但对神明而言，臣服是既定的事实，当出现的那一刻，无论是什么样的生物，无论是在做什么，都已经对臣服，所以不需要任何礼仪。
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发光球体在天空中出现，闪烁着彩色的光芒，每一个球体都在成形后转瞬间消失，它们仿佛就在霍普眼前，但霍普一伸手，又远到了天外。
它们发出的光芒，将霍普、威尔伯、拉维尼亚，所有的夜鹰和地面上其它的东西，全都染成了彩色。
那是投下的目光，霍普知道正在看他们，既无恶意也无善意，是最冷漠的目光。
“放下你的手吧。”威尔伯已经念诵完了所有的诗文，他说：“只是一团虚影。”
虚影？
“不在这儿？”霍普问。
“不，无处不在。世界上的一切都被看在眼里。”威尔伯回答，他用手肘夹住书本，系上了他最衣服最上面的扣子。
就是说我上厕所时也在看……霍普胡思乱想。
他明智的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对于这样一位神，高尚与低劣、善良与邪恶、高雅与低俗和一切对立的情感都失去了意义，一个低俗笑话和一曲世界大师的演奏没有任何区别。
霍普轻声说：“伟大……万王之王……”
威尔伯接着他的话说：“我们的父亲，另一个世界的看门人。”
霍普回头看拉维尼亚，这个女人看着天空中的光球傻笑着。
他想到拉维尼亚从来是说‘你们的父亲’而不是‘我的丈夫’，拉维尼亚不是的妻子，而更像是一个工具，那位万王之王用利用拉维尼亚制造了两个人类儿子。
霍普问：“想要……”
威尔伯伸手打断他：“不要去猜测的目的，我们需要做的只是让真正地降临。”
“真正的……降临……”
“对于伟大之物而言……”威尔伯低声说：“对于如此伟大之物而言……世界上其余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价值。”
霍普点点头。
篝火渐熄。
彩色的光芒逐渐远去。
“我们……只是来见见？”霍普问。
威尔伯摇摇头：“这是一场祭祀，篝火能让感到愉悦，因此愿意为沃特雷投下更多的注视。”
似乎有人摔倒了，在安静的环境中特别明显。
霍普去看拉维尼亚，她静静站在原地。不是她。
他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山坡下，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到山下有人，但他看不清。
威尔伯走到他身边。
这个山羊脑袋看了一会儿：“是撒迦利亚沃特雷。”
那个给他们送木柴的远房叔叔，已经不被万王之王眷顾的沃特雷。
撒迦利亚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高声呼喊：“我……我来给你们送水喝！你们祖父让我来给你们送水喝！他给了我一枚金币！”
他显然看到什么，被吓坏了，什么都说了出来。
“他大概是在家那边发现了什么，祖父年轻时和他交好，不愿意动手，所以送到了我们这儿。”威尔伯说：“他年纪大了，又快死了。”
“有可能真的是送水。”霍普说。
“谁知道呢？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在这儿了。他腿受伤了。”威尔伯说：“这是在约定之外的情况，霍普。”
霍普没说话，他知道一个生命即将离去。
威尔伯拍拍他的肩膀：“你和拉维尼亚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这个高大的家伙慢慢走下山去，靠近撒迦利亚沃特雷，可怜的老人似乎猜到了威尔伯打算做什么，他吓坏了，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着后退。
这时候万王之王还没有完全消逝，天空中的怪异依旧飘荡，的注视依旧在霍普身上停留。
霍普看着威尔伯的后背，完全不设防地展现在他面前。
霍普抬头看天空，然后去看拉维尼亚，拉维尼亚背对着他，似乎对撒迦利亚沃特雷的事情不感兴趣。
霍普蹲下来，那半根被他扔下的大腿骨就在脚边，它断成了两截，每节有二十厘米长，简直就像是两把匕首。
他将两截骨头捡起来，握在手中，凝视着威尔伯的背影，然后闭上眼睛。
万王之王究竟是什么？
究竟想做什么？
威尔伯说不要去揣测的意志，但霍普还是忍不住会去想。
在看着世间的一切，又在沃特雷家族身上留下了更多的视线。
霍普忽然明白了，在注视着世间的一切，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的眼睛。但不在乎，知道霍普的小动作，但不会降下神谕去提醒老沃特雷或者威尔伯，因为不在乎。
霍普每一次使用‘不确定性’，都要处于无人注视的环境中。
换句话说，每一次‘不确定性’发动时，都是默许的。
霍普闭上眼睛，他的目标是威尔伯的身后，他想要传送到威尔伯的身后。
如果万王之王想要阻止，他闭上眼睛不过是对撒迦利亚的默哀，是不愿意看见生命流逝，但如果万王之王……如果天上的那个东西允许……
下一刻，手握两截大腿骨的霍普，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威尔伯身后。
这里太远了，霍普看不清，所以传送定位有些偏差。
就像是在老威廉斯房顶上霍普的衣袖融入了房顶一样，这次，两截大腿骨嵌入了威尔伯的胸膛。
它们连接紧密，威尔伯的衣服几乎是和大腿骨融合在了一起，没有血液流出。
威尔伯回头看他，眼睛里面满是不可思议。
霍普喘着粗气，也看着他，嗓子里挤出话来：
“以神之名……以父亲之名……”
第59章 老沃特雷
慌乱之中霍普甚至无法分清左右，但霍普知道两根骨刺中，至少有一根刺入了威尔伯的心脏。
威尔伯挣扎了一下，他试图抬起一只手，可只抬起一半就无力垂下，超过两米的高大身躯开始不断地抽搐。
他就这么死了，霍普看着他死了，他死前说了一些什么，但霍普没听清。
然后他的尸体消失了，在霍普眼前消失的。
他的尸体是这样消失的：从头发和其它肢体尖端开始，缓缓化为了一团墨绿色的液体，液体散发出巨大的腐臭味，然后变作黑色。十几秒后，他的身体也开始融化，并依旧不断抽搐，几分钟后，地面上只剩下了威尔伯的衣服，以及和衣服融合在一起的骨刺。
那些飞来的夜鹰聚集在威尔伯的尸体身边，它们盯着他，直到尸体彻底消失，霍普听到它们失望的嚎叫，然后逐渐离去。
拉维尼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霍普身边。
“他死了。”她说。
“是的。”霍普点头。
他失力跪在地上，低着头，终于吐了出来。
拉维尼亚提前将威尔伯残留的衣物收走，没让它们沾染污秽物。
过了一会儿，拉维尼亚带来一个牛皮袋，递给霍普。
霍普疑惑地看着她。
“水。”拉维尼亚简短地说。
霍普想起来了，这是老沃特雷让撒迦利亚送来的水。
他漱了漱口，然后又喝了一些。
“撒迦利亚呢？”霍普问。
“已经跑了，下山了。”拉维尼亚回答：“杀人让你感到恶心吗？”
霍普摇摇头：“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就是因为威尔伯的尸体了。”拉维尼亚说：“你很害怕他最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