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被人追杀,不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死,不知道抱着他的这个人为了他已经拼了半条命。
他的小脸贴在克利墨诺斯的胸口,温暖的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这个冰冷黑暗的地方,给他最后一点希望。
克利墨诺斯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咬了咬牙。
他转过身,继续跑,不愿意就此倒下。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条道路的尽头居然是一道悬崖。
克利墨诺斯猛地刹住脚步,碎石从脚边滚落下去,掉进下面的黑色河流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响。
那是一条水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河,河面上飘着薄雾,雾里隐约可见那些亡灵的脸,它们仰着头,看着悬崖上的他,像是在等他掉下来。
克利墨诺斯站在悬崖边上,大口喘着气。
而他的身后,亡灵们已经追了上来。
它们站在高地上,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悬崖边上。
走投无路的克利墨诺斯握紧短剑,转过身,面对着它们。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他依旧没有倒下,像一棵被风吹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来啊。”他说,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谁来当第一个?”
克利墨诺斯知道,他不能等。
他的体力撑不了太久,他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在它们形成合围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他深吸一口气,冲了上去。
短剑挥舞,砍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亡灵。
剑刃划过它的脖子,它的头飞了起来,身体化成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那团黑烟又重新凝聚,变成那个亡灵的样子,握着剑向他刺来。
克利墨诺斯侧身躲过,反手一剑,把它劈成两半。
可它又愈合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该死。”克利墨诺斯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
他发现这些亡灵是杀不死的。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死灵生物,没有生命,又怎么可能会死?
不但不会死,它们也不会疼,可克利墨诺斯不一样啊,他是肉体凡胎,就算那些亡灵打不过克利墨诺斯,拖也把他拖死了。
而且显然这些亡灵并不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
更多的亡灵涌上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克利墨诺斯左冲右突,短剑挥舞得像风车,剑刃在灰蒙蒙的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可他砍倒的每一个亡灵都会重新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剑刃上全是缺口,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谁都能看出来,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他仍然在咬牙坚持。
怀里的婴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嗷嗷,大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克利墨诺斯低下头,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惨白,布满血污,就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别哭了,就算我没办法把你带出去,你也不会有事的。”克利墨诺斯用沙哑的声音宽慰了一句,也不管这孩子听不听得懂。
亡灵们又围上来了。
它们不再冲锋,而是慢慢的逼近,像猎人围困一头受伤的野兽。
因为它们知道他已经跑不掉了,抓住他只是时间问题,它们不急,它们有的是时间。
克利墨诺斯握紧短剑,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陷进剑柄的皮革里。
他看着那些亡灵,心里涌起一股不甘,他不甘心死在这里,不甘心孩子被人抢走,不甘心试炼失败。
明明出口就在前方,明明只差最后一段路,怎么能倒在这里?
而与此同时,冥界入口处。
灰蒙蒙的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阿芙洛狄忒的脸上。
她站在那道黑暗的门前,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怎么还没出来?”她开口,声音急促得发颤:“他会不会出事了?”
“不会。”
塔伦站在她旁边,白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表情平静如水。
“你怎么知道?”阿芙洛狄忒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怎么能肯定?”
“他还活着。”塔伦说,声音依然平静:“我能感觉到。”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的脸还是那样,永远都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几千上万年了,也从未有所改变,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能让他感到意外的东西。
但阿芙洛狄忒显然没有他沉得住气。
她在入口处走来走去,控制不住的焦急。
“如果他有危险怎么办?”她有些急切的问:“那孩子只是一个半神而已啊!一个半神怎么能逃得出冥界?”
而面对阿芙洛狄忒的问题,塔伦却只是淡淡开口:
“如果他有危险,我会出手。”
阿芙洛狄忒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老大。
“出手?你怎么出手?冥界已经排斥我们了,我们进不去,珀耳塞福涅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所以呢?”塔伦反问。
“不让我进入冥界,是冥后的事。”
他说,声音风轻云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不能进入冥界,是我的本事。”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么多年了,塔伦的实力究竟如何,没有一个神明能答得上来。
阿芙洛狄忒也不例外,但是她心里很清楚,塔伦的实力绝对不会弱就是了。
所以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也许能做到在冥后不允许的情况下进入冥界也说不定。
他有那个能力,他有那个实力,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不是给冥后面子,不是忌惮冥界的力量,而是在给自己的孩子成长的机会。
克利墨诺斯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英雄。
英雄是不能太过关照的,温室里只能养出花朵,所以他不需要替克利墨诺斯战斗,只需要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轻轻拉他一把。
阿芙洛狄忒的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她不再走来走去,不再焦虑不安,嘴角甚至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庆幸中又带着释然。
“你倒是会教孩子。”她说,声音轻了很多,没那么急切了。
塔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门。
阿芙洛狄忒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打断了。
天黑了。
那是极致纯粹的黑暗,就像墨汁倒入清水,像黑夜吞噬黄昏,像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整个世界的眼睛。
而且来的极为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这……这是什么?”阿芙洛狄忒慌张地四顾着,声音控制不住的有些抖:“这是什么力量?谁……谁来了?”
塔伦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也变得深邃。
他的嘴唇动了动,念出了一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倪克斯。”
“她来干什么?”
阿芙洛狄忒同样无比意外。
倪克斯,伟大的原始神之一,黑夜的化身,比宙斯更古老,比泰坦更强大,比一切神明都更神秘。
她从来不插手奥林匹斯的事务,从来不参与神明的争斗,她只是存在,像黑暗一样存在,像黑夜一样永恒,像宇宙诞生之前的那片虚无。
对于阿芙洛狄忒来说,这些原始神更像是一个符号,因为从未见过他们出手,也因为他们的低调,所以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实力究竟如何。
以至于初次感受到的时候,阿芙洛狄忒差点没被吓死。
塔伦虽然没有被吓到,但他看着那片黑暗,亘古不变的平静目光还是终于有了波动。
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倪克斯出手。
冥界,悬崖边上。
克利墨诺斯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的膝盖终于跪了下去,重重地砸在黑色的岩石上,碎石扎进他的膝盖,血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他的短剑插在地上,剑柄撑着他的身体,不让他倒下。
亡灵们围着他,站成一个圈。
它们没有再进攻,而是让出了一条道路。
珀耳塞福涅从亡灵群中走出来。
她的长裙拖在地上,裙摆上绣着的黑色花纹在灰蒙蒙的光下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克利墨诺斯。”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冥界的寒风:“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把孩子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克利墨诺斯却只是冷冷的吐出了三个字:“你休想。”
珀耳塞福涅微微眯起了眼睛:“你别给脸不要脸,还是你以为你的父亲是塔伦,我就不敢动你?”
克利墨诺斯咬着牙,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珀耳塞福涅,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了。
“你想要孩子……”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珀耳塞福涅看着他,只觉得恼怒。
她对塔伦毫无办法,现在连他的孩子都敢这么跟自己对着干了吗?
“刻耳柏洛斯。”她抬起手,指向克利墨诺斯,干脆利落的下令道:“撕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