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275节

  塔伦看着那个狂奔的身影,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平静的表情。

  他的白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长发散落在肩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这片山林的一部分。

  阿芙洛狄忒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感受到了心虚。

  她看着密耳拉在月光下狂奔,看着她的脚被石头割破,看着她的脸被树枝划伤,看着她一边跑一边喊“我有罪”。

  她很清楚,那个女孩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要杀她,母亲会恨她,整个王国都会唾弃她。

  明明是她母亲犯的错,可最后所有的罪责却都要这个无辜的女孩承担。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塔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

  阿芙洛狄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她活该”,想说“她母亲冒犯了我”,想说“我是神,我有权惩罚凡人”。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密耳拉的母亲冒犯了她,可密耳拉没有。

  那个女孩什么都没做,她只是长得漂亮,只是被她母亲拿来炫耀,只是被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然后她就被诅咒了,被诅咒爱上自己的父亲,被诅咒失去一切

  名誉、家庭、生命,在这诅咒的笼罩下,她甚至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阿芙洛狄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还在奔跑的身影,轻轻的叹了口气。

  密耳拉跑啊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心都要跳出来。

  身后的追杀声渐渐远了,父亲的怒吼被风声取代,被树叶的沙沙声取代。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她只是跑,直到再也跑不动了。

  她扑倒在一棵树下,跪在地上,双手抱住树干。

  那是一棵没药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头顶的月光,只漏下几缕细细的光线,洒在她身上,洒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众神啊。”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如果我的罪孽无法饶恕,就把我变成一棵树吧。”

  “让我永远隐藏这份羞耻,让我再也不用面对这个世界,让我消失!”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月光洒在她身上。

  随着月光的落下,密耳拉的身体开始变化。

  她感觉到脚趾在发痒,低头一看,她的脚趾正在变成树根,一根一根扎进泥土里,越扎越深。

  她感觉到双腿在发硬,小腿正在变成树干,粗糙的树皮从脚踝向上蔓延。

  她感觉到手臂在发轻,抬头一看,她的手臂正在变成树枝,向上伸展,向四周伸展。

  她的手指变成细小的枝丫,她的指甲变成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摆。

  她的头发在飘,金色的发丝一根一根竖起来,变成树冠,变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最后看着天空,嘴唇动了动。

  “众神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风中的叹息:“谢谢你们……”

  然后她的脸也融进了树干。

  月光下,那棵没药树静静地立在山坡上,树干上隐约可见一张女人的脸,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哭泣。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山坡上,塔伦和阿芙洛狄忒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阿芙洛狄忒的脸色很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线,好看的眉头也皱着。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塔伦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这次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她无处遁形的力量。

  阿芙洛狄忒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说“是”,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不是真的。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只是想惩罚那个傲慢的王后,想让那个说“比爱与美之神还美”的女人付出代价。

  她没想让密耳拉变成这样,这个诅咒确实太重了。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塔伦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们走吧。”阿芙洛狄忒转过身,不想再看那棵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阿芙洛狄忒猛地转过身,看向那棵树。

  树干上裂开一道缝,从树根一直裂到树冠,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山坡。

  阿芙洛狄忒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用手挡住那刺眼的光。

  金光散去后,她睁开眼睛,看到树干上趴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很小,只有巴掌大,蜷缩在树干上,像一颗刚刚破壳的珍珠。

  他的皮肤白得像牛奶,细腻得像瓷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精致的五官,明亮的双眼,不仅如此他身上还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那香气浓得化不开,弥漫在整个山坡上,连风都吹不散。

  那是没药树的味道,是树脂的味道,是密耳拉的泪水变成的味道。

  阿芙洛狄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婴儿,忘了呼吸。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

  他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像是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她的心忽然悸动起来。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感觉。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塔伦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婴儿,目光平静:“这是密耳拉和喀倪剌斯的儿子,他叫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

  阿芙洛狄忒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在动,可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婴儿:“他从树里诞生的,他的母亲是一棵树,把他丢在这,他是不是会死?”

  塔伦看着她,目光深邃:“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阿芙洛狄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婴儿。

  他蜷缩在树干上,小小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夜风很凉,他只有那么薄薄的一层皮肤,什么都没有,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他会冷的,他会生病的,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活不了。”

  塔伦用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从树中诞生的孩子,普通人是养不活的,他的体质太特殊了,需要特殊的力量才能维持生命。”

  阿芙洛狄忒猛地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交给凡人抚养,他会死。”塔伦说:“很快就会死,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不会超过一个月。”

  阿芙洛狄忒的心沉了下去。

  “那交给神呢?”她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神能养活他吗?”

  阿芙洛狄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注这样一个奇怪的婴儿,但在看到这个婴儿的第一眼,她就控制不住的想要关心。

  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像爱的诅咒。

  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这辈子给很多人施加过爱的诅咒,其中有众神之王,也有普通的人类。

  可用爱诅咒了这么多人,可笑的是,她自己却从未体会过爱的感觉。

  但现在她似乎体会到了。

  塔伦看着她,眼中的深意一闪而逝:“大部分神不能,他的生命力太弱了,需要一种特殊的力量来滋养,那种力量,只有冥界才有。”

  阿芙洛狄忒愣住了:“冥界?”

  “对。”塔伦说:“冥后珀耳塞福涅,她掌管着冥界的生命之力,只有她,能养活这个孩子,让他向死而生。”

  阿芙洛狄忒沉默了。

  冥界,那是活人不能去的地方。

  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温暖,只有黑暗和寒冷,到处都是亡灵,到处都是哭泣和叹息。

  那样的地方,怎么能养一个孩子?

  “你自己想清楚。”

  塔伦说,声音很轻:“你真的要养这个孩子吗?他是你诅咒的产物,是你亲手把密耳拉推入深渊,才有了他。”

  “你看着他,不会想起他的母亲吗?不会想起你做过的事吗?”

  阿芙洛狄忒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因为塔伦说得对,这个孩子是她诅咒的产物。

  这个孩子也就不会诞生。

  因为诅咒而诞生的孩子,也许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诅咒。

  这无疑是不祥的。

  阿芙洛狄忒陷入了深深的犹豫,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丢下这个婴儿,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

  等这个孩子自生自灭之后,那残忍的诅咒自然也会消失。

  可她看着婴儿那白皙精致的小脸,看着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却怎么都狠不下心。

  阿芙洛狄忒并不知道,这是诅咒的力量,也是密耳拉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但是她做不到,哪怕她宁愿死也不想这么做,可最后还是被诅咒驱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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