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尔忒弥斯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赫拉。
“你来告诉我这些,”她开口,声音出人意料的平静:“是想做什么?”
赫拉愣了一下:“什么?”
“你来告诉我这些,”阿尔忒弥斯重复了一遍:“是想让我生气,让我去找塔伦闹,然后你就可以趁虚而入?”
赫拉的脸色变了一下。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锐利。
“我知道你喜欢塔伦。”她说:“整个奥林匹斯都知道,你来告诉我这些,无非是想让我和塔伦之间产生隔阂。”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可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那你就不好奇这个孩子是他跟谁生的吗?”赫拉完全没有被拆穿的愤怒,反而饶有兴趣的问:“你不愿意接受我,难道就愿意接受别人?”
“实不相瞒,我并不想跟你争什么,但宙斯已经答应将我嫁给塔伦是事实,你改变不了,你就算再不喜欢我,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和你一样成为塔伦的妻子。”
“但我能接受你的存在,不能接受别人的存在,你能接受别人?”
听到这些话,阿尔忒弥斯缓缓眯起了眼睛。
她知道赫拉说的没错。
无论是她还是赫拉,都是宙斯以誓言之力,许配给塔伦的,他们命中注定就会成为夫妻,除非违背誓言的力量。
她就算再不喜欢赫拉,也不得不接受赫拉早晚会成为塔伦妻子的事实。
她只是不愿意看到那一幕,所以想尽办法拖延罢了。
但现在却冒出了一个其他女人,也许是凡人,也许是仙女,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居然在趁虚而入?
还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勾引塔伦,跟塔伦有了个孩子?
阿尔忒弥斯身为塔伦的枕边人,非常清楚塔伦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宙斯那种喜欢始乱终弃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尊重他人。
这种情况下有了个孩子,阿尔忒弥斯认为这里面肯定有隐情,并毫不怀疑,也许有女人会想凭借孩子成为塔伦的妻子。
就像赫拉说的,她们就算再看彼此不顺眼,也只能接受,因为这是誓言的力量,但如果再冒出个其他的女人呢?
阿尔忒弥斯很清楚自己绝对不允许让这种情况发生。
深吸了一口气,她压下了心头翻转的情绪,看向赫拉问:“你想怎么做?”
“找出那个孩子的母亲是谁,看看她到底想怎么样。”赫拉冷笑道:“敢跟我抢人的,我倒要看看她有几条命。”
阿尔忒弥斯冷着脸思考,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林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阿尔忒弥斯和赫拉并肩站在月桂树下,气氛微妙而诡异。
几分钟前她们还在针锋相对,此刻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尽管这同盟脆弱得像蛛丝,一碰就断。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查?”赫拉见她点头,问道。
阿尔忒弥斯看了她一眼:“查?你知道怎么查吗?你知道那个孩子住在哪里?知道该找谁问话?知道怎么让普通人开口说实话?”
赫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确实不知道。
她虽然活得比阿尔忒弥斯久,但在凡间行走的经验,远不如这位常年混迹山林的狩猎女神。
“那你说该怎么办。”赫拉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阿尔忒弥斯其实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太荒谬了,荒谬到她根本没有经验应对。
就在她思考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忽地听到有脚步声响起。
阿尔忒弥斯抬起头,看见之前那个被自己放跑的年轻人又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惴惴不安。
阿尔忒弥斯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阿克特翁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阿尔忒弥斯,目光诚恳。
“女神大人。”他说:“您刚才饶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阿尔忒弥斯愣了一下。
“报恩?”
“是。”阿克特翁说:“还请您恕罪,我刚才听见你们说的话了,你们要查一个孩子,查他的身世,查他的母亲是谁。”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
“我是底比斯王国的王子,卡德摩斯国王的孙子,我在底比斯有人手,在雅典也能动用一些力量,如果你们需要调查什么,我可以帮忙。”
阿尔忒弥斯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偷她弓的年轻人,倒没计较他偷听,只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赫拉在一旁笑了。
“哟,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她挑眉看着阿克特翁:“你就不怕再惹上麻烦?”
阿克特翁迎上她的目光,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却没有退缩。
“怕。”他说:“但怕也要做,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赫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有意思。”她看向阿尔忒弥斯:“你觉得呢?”
阿尔忒弥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去查,查那个叫克利墨诺斯的少年,他是什么时候来雅典的,跟谁一起来的,他的母亲是谁。”
阿克特翁用力点头。
“我这就去。”
他转身,向山下跑去。
阿尔忒弥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轻轻叹了口气。
赫拉走到她身边。
“怎么,不放心?”
阿尔忒弥斯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她顿了顿:“这个凡人,倒是有几分骨气。”
赫拉笑了。
“能被你夸一句有骨气,那小子回去可以吹一辈子了。”
阿尔忒弥斯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回石头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开始西斜,林间的光影变得越发斑驳,两位女神各据一方,谁也没有说话。
赫拉倚着树干,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头发;阿尔忒弥斯坐在石头上,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阿尔忒弥斯抬起头,就看见阿克特翁正沿着山路走上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佝偻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老人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阿克特翁扶着老人的胳膊,带着他往上走。
“老人家。”他低声说:“快到了,就在前面了。”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前方。当他看到站在树下的阿尔忒弥斯和赫拉时,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发颤。
阿克特翁扶着他走到两位女神面前,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女神大人。”他说:“我查到了。”
阿尔忒弥斯站起来。
“查到什么了?”
阿克特翁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那个叫克利墨诺斯的少年,他不是从小在雅典长大的,他是大概四五年前吧,跟着一男一女来到雅典,住进了城东的一条小巷里。”
阿尔忒弥斯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男一女?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她问。
“那个男的总穿着白色长袍,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也是一身白。”
阿克特翁说:“那个女的,邻居们说非常漂亮,气质很高贵,不像普通人,他们不怎么露面,所以邻居们也不太了解他们的情况,也没见过他们长什么样。”
赫拉的眼睛眯了起来。
白袍?漂亮女人?
“然后呢?”她问:“那个孩子的母亲是谁?有谁见过?”
阿克特翁顿了顿,指向身边的老人。
“这位老人家,就是当年把房子卖给他们的人。”
阿尔忒弥斯和赫拉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老人身上。
老人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们。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家。”阿尔忒弥斯放轻了声音:“你别怕,告诉我,当年买你房子的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老人看着她,看着这个银白长裙,气质清冷的女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你们……你们也不信我……”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你们都不信我……”
赫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什么?”
阿克特翁连忙低声解释:“老人家脑子有些糊涂了,他到处跟人说他把房子卖给了雅典的守护神,没人相信他,都当他是疯子……”
阿尔忒弥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雅典的守护神?”她重复了一遍,“你是说雅典娜?”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
“你信我?”他看着阿尔忒弥斯,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光彩:“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