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但没有任何神明敢反驳,他们纷纷起身,向神王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宴会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的复杂情绪。
雅典娜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她走到宙斯面前,单膝跪地:“父亲,克洛普斯城虽然得救,但城墙损毁严重,民众伤亡惨重,作为智慧与战略之神,以及他们的守护神,我请求前往人间,帮助重建与善后。”
宙斯俯视着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雅典娜与塔伦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知道她此刻请命可能另有深意。但他无法拒绝。
雅典娜的理由冠冕堂皇,符合她作为守护神的职责。
更重要的是,在狄俄尼索斯公开宣称受塔伦指引后,他需要自己的子女出现在人间,重新稳固奥林匹斯的威望。
“准了。”宙斯简短地说:“带上你的智慧与力量,让凡人记住谁才是他们真正的守护者。”
“谨遵神谕。”雅典娜低头。
当她起身时,宙斯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记住你的血脉,雅典娜,记住你站在哪一边。”
雅典娜没有回答,只是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宴会厅终于空了下来,只剩下宙斯独自站在黄金宝座前。
“倪克斯……”宙斯低声念着那个名字,眼中闪过忌惮。
如果塔伦真的与那位夜之女神有联系,如果原始神们开始插手奥林匹斯的事务……
他不敢再想下去。
……
与此同时,雅典娜已降临克洛普斯城。
她选择在日落时分出现,那时狄俄尼索斯和珀尔修斯刚刚带领民众清理完战场,将阵亡者的遗体安放在广场上准备火化。
夕阳如血,将残破的城墙染成金黄与暗红交织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海腥和淡淡的酒香,那是狄俄尼索斯分发药酒消毒伤口留下的气味。
雅典娜的降临无声无息,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城墙上放哨的士兵。
“看……看天上!”一个年轻战士指着西方,声音颤抖。
人们抬起头,然后,整个广场安静下来。
雅典娜头戴金盔,左手持矛,右手托着胜利女神尼刻的小雕像。
她的面容在夕阳下美得令人窒息,但那美是冰冷的、神圣的、不容亵渎的。
她降落在广场中央,脚下的大理石地面自动修复了裂缝,蔓延出橄榄枝的纹路。
“智慧与战争之神雅典娜,应命运指引而来。”她的声音清澈如泉,却传遍城市的每个角落:“为拯救之城带来治愈与希望。”
刻克洛普斯国王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位老国王不顾满身伤痕,挣扎着从临时搭建的椅子上站起,然后单膝跪地。
“伟大的雅典娜,克洛普斯城感谢您的降临!”
随着他的动作,广场上的人们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穗,一片片跪伏下去。
狄俄尼索斯和珀尔修斯对视一眼,也微微躬身,他们是半神,不必像凡人那样跪拜,但仍需表示敬意。
雅典娜的目光扫过广场,扫过那些伤员,扫过燃烧的柴堆上即将火化的遗体,扫过残破的城墙。
“战争已经结束,但伤痛仍需抚平。”她举起长矛,矛尖指向天空。
奇迹发生了。
金色的光点如细雨般洒落,飘向每一个受伤的人。
断骨自动接续,伤口迅速愈合,高烧者的体温恢复正常。
那些光点落在阵亡者遗体上时,遗体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仿佛只是沉睡。
“我以神力净化亡者,他们的灵魂将安详前往冥界,不受玷污。”雅典娜说。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但那是感激的泪水。
接着,雅典娜转向城墙方向,她将长矛插在地上,双手在胸前合十。
大地开始震颤,碎裂的石块自动飞回原位,坍塌的垛口重新垒起,裂缝被金色的光芒填补。
不到一刻钟,那道曾经千疮百孔的城墙已然焕然一新,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固高大。
“从今日起……”雅典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座城市将置于我的庇护之下。”
她看向刻克洛普斯国王:“尊敬的国王,您和您的子民用勇气证明了人类的价值,我赐予这座城市新的名字”
她停顿,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雅典,从此,它将是雅典城,智慧与勇气的摇篮,受我雅典娜永恒守护。”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雅典!雅典!雅典娜女神万岁!”
人们疯狂地呼喊着新城的名字,呼喊着女神的名号。
孩子们奔跑着,将橄榄枝编成花环;妇女们拿出珍藏的布料,铺在雅典娜经过的路上;战士们用剑敲击盾牌,发出整齐的节奏。
狄俄尼索斯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心中五味杂陈。
他成功了,拯救了城市,成为了英雄。
但他能感觉到,此刻人们心中最感激的不是他,也不是珀尔修斯,而是这位恰到好处降临,带来治愈与重生的女神。
“她很聪明,不是吗?”珀尔修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在最需要希望的时候出现,在最渴望救赎的时候施恩。”
狄俄尼索斯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雅典娜接受人们的朝拜,看着她来到了自己当初种下的那颗橄榄树下。
“这是和平与丰饶的象征。”雅典娜对聚集的民众说:“只要这棵树常青,雅典就将繁荣昌盛。”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雅典娜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最终落在狄俄尼索斯身上。
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是一场三赢的局面。
塔伦得到了名声,雅典娜得到了城市,而他……
狄俄尼索斯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酒瓶。
他得到了成神的机会。
……
夜幕降临,雅典的庆祝活动却刚刚开始。
篝火在广场上点燃,人们拿出珍藏的食物,孩子们嬉笑着追逐。
狄俄尼索斯被热情的民众簇拥着,要求讲述战斗的故事,展示神奇的酒。
“就是这种东西,救了受伤的战士?”一个老妇人指着狄俄尼索斯手中的陶瓶问。
“是的。”狄俄尼索斯打开瓶塞,浓郁的酒香飘散出来:“这是酒,用葡萄发酵而成。”
“它可以清洁伤口,防止溃烂;可以缓解疼痛,让伤者安睡;也可以在庆祝时饮用,带来欢乐。”
他倒了小半杯,递给老妇人:“尝尝看。”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立刻瞪大了:“这……这味道……”
“刚开始可能不习惯。”狄俄尼索斯笑了:“但你会感受到温暖,感受到疲惫的消散。”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狄俄尼索斯来者不拒,将带来的酒分给众人。
他细心地解释不同的用途:高度酒用于消毒,药酒用于治疗,普通葡萄酒用于庆祝。
很快,广场上弥漫起欢乐的气氛。
人们举杯欢庆胜利,敬阵亡的英雄,敬拯救城市的半神,敬降临的女神。
酒液入喉,压抑已久的情绪得到释放,笑声、歌声、舞蹈,在星光下绽放。
珀尔修斯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狄俄尼索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塔伦。”珀尔修斯直言不讳:“他预见到了这一切,他让你带着酒来,不仅是为了战斗,更是为了此刻,让人们爱上这种东西。”
狄俄尼索斯给自己倒了杯酒:“他说酒会成为文化,会成为连接神与人的媒介,我开始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望向篝火旁跳舞的人群,那些因酒而放松,而欢快的人们:“你看,他们正在忘记痛苦,记住欢乐,而让他们做到这一点的,是我的造物。”
“你的野心不止于此,对吧?”珀尔修斯看进他的眼睛。
狄俄尼索斯沉默片刻,然后坦诚地点头:“我想成神,而酒,是我的神格。”
珀尔修斯没有嘲笑,反而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去做,你已经有了好的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凑过来:“尊敬的狄俄尼索斯大人,您这‘酒’……可否出售?我愿意用上等的橄榄油交换。”
狄俄尼索斯眼睛一亮。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我可以教你酿造的方法。”他说,“但你要答应我,将酒带到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告诉人们它的好处,告诉人们它的创造者是谁。”
商人激动得几乎跪下:“当然!当然!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恩赐!”
酒神。
这个称呼让狄俄尼索斯心中一震。
那一夜,他与商人聊到深夜,详细讲解了葡萄的选择、发酵的过程、储存的方法。商人格外认真,甚至找来泥板记录。
与此同时,在广场另一侧,雅典娜正在与刻克洛普斯国王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
“波塞冬不会善罢甘休。”雅典娜直言不讳:“他虽然因为宙斯的命令无法亲自出手,但他仍然可以用风暴、海啸、干旱来惩罚这座城市。”
老国王脸色一白:“那我们该怎么办?雅典才刚刚获得新生……”
“他有一个条件,可以暂时平息他的怒火。”
雅典娜的声音很轻:“波塞冬认为,当初在决定城市守护神的投票中,女性全都选择了我而非他,这是不公平的,他要求取消雅典所有女性参与投票的权利,否则将让风暴永不停歇。”
“什么?!”刻克洛普斯几乎要跳起来:“这……这是对一半公民的剥夺!”
“我知道。”雅典娜的眼神复杂:“但你要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有时候必须妥协,暂时的妥协,是为了更长远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