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革诺尔国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意味着什么?争夺?劫掠?我的女儿会被……被某个外乡人带走?”
“先知者。”阿革诺尔看着塔伦:“请你解读此梦。”
“陛下。”塔伦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请恕我直言,此梦并非寻常梦魇,而是命运的预告。”
“预告什么?”
塔伦的目光与欧罗巴对上,少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预告公主将被带走。”他一字一句地说:“被一位超越凡俗的存在,带往海洋的彼岸。”
死寂。
然后爆发的是国王的怒吼:“荒谬!”
阿革诺尔从王座上猛地站起,额角青筋跳动:“我的女儿,腓尼基的公主,在守卫森严的宫殿中,会被谁带走?先知者,你若无真才实学,莫要在此妖言惑众!”
塔伦却神色不变:“陛下,命运不会因宫殿的高墙而止步。”
“陛下不必如此愤怒。”塔伦微笑:“我只是如实解读梦境,命运所示,往往超乎凡人预料。”
“公主殿下所见的两个女人,一者象征她原本应归属的陆地血脉,另一者则预示她将成就的,更宏大的命名她的名字,将成为一片大陆的名号。”
“大陆?”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声:“先知者,您是说……公主的名字会用来命名一片土地?”
“正是。”塔伦点头:“但这荣耀的代价,是她将远离故土,永不能归。”
“够了!”阿革诺尔狠狠一拍王座扶手:“卫兵!将这胡言乱语的外乡人拿下!”
四名持矛卫兵应声上前。
阿尔忒弥斯眼神一凛,手指微动
若在平日,她早已张弓搭箭,但塔伦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
下一刻,塔伦与阿尔忒弥斯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倏然淡去,消失在所有人的注视中。
大殿内惊呼声四起。
“消,消失了?!”
“是神迹!真的是先知者!”
阿革诺尔脸色铁青,僵立在王座前。
许久,国王颓然坐回王座,声音沙哑:“传令,从今日起,公主寝殿外增设三班守卫。”
“所有外乡人,陌生面孔,一律不得靠近宫殿百步之内!”
他望向殿外渐深的夜色,喃喃道:“我就不信,这样还能出事……”
接下来的几日,阿革诺尔王宫风声鹤唳。
欧罗巴被严密保护起来,寝殿外昼夜有卫兵巡逻,侍女进出都要被搜查。
国王甚至下令将宫中所有近期来访的外乡人记录在案,仔细盘查,城门口增派了双倍守卫,每个入城者都要说明来意,若有可疑立即驱逐。
欧罗巴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被春风吹落的海棠花瓣,心中一片茫然。
那个梦……那个先知者的预言……真的会成真吗?
但很快,灿烂的阳光抹去了少女心中的阴影,欧罗巴一开始还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可后来待了几天之后,她开始感到了无聊。
闲不住的公主殿下决定找朋友玩,国王觉得一直关着公主也不是事儿,公主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房子里。
国王想了想,觉得外乡人全部都被驱逐的情况下,公主应该不会有事情,就答应了欧罗巴想出去玩的请求。
很快,欧罗巴的同龄朋友和伴游以及贵族家的小姐们都围聚在她周围,这些人时常陪着她唱歌跳舞,散步和祭神。
她们今天又来邀请她们的女主人到海边鲜花遍地的草地上去散心,在那里欣赏五颜六色的鲜花,倾听大海波涛轰轰的回响。
所有的姑娘都穿着漂亮的绣花长袍,欧罗巴本人则穿着一件极美的金线刺绣的拖裙,裙摆上绣着神话传说的光辉画面。
这些华贵的衣裙是赫淮斯托斯的一件作品,是很久以前大地的震撼者波塞冬求爱时献给利比亚的礼物。
从她有了这件礼物以后,它便作为传家之宝,一代一代地传到了阿革诺尔的家中。
可爱的欧罗巴穿着这件新娘的盛装,带领着他的女游伴跑到开满五颜六色鲜花的海边草地上去,草地上到处都飘荡着这些少女的欢声笑语,每个人都采摘着自己心爱的花。
采集了足够的鲜花以后,她们便围绕着欧罗巴坐在地上编花环。
少女的笑声在空旷的草地上传出很远。
“你的预言中,她会怎么样?”阿尔忒弥斯看着草地上美丽的欧罗巴,轻声问塔伦。
两人此时就站在距离那些美丽少女不远处的地方,但是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因为他们融入了阴影里,永暗遮蔽了他们的身形。
“她关乎到英雄时代的开启。”塔伦说。
阿尔忒弥斯不由得有些疑惑,下意识地问:“一个凡人,如何影响到一个时代?”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先感受到了天空中那强悍的气息,阿尔忒弥斯抬头就看到一只金色的神鹰在那盘旋。
而她的耳边,塔伦的声音也是悠悠响起:
“光一个凡人肯定是没办法影响一个时代的,但是……这不还有我们勤劳的神王吗?”
阿尔忒弥斯也认出了那只鹰就是宙斯的化身,毕竟宙斯的力量和气息奥林匹斯山上没有神明会不熟悉。
只是……
“我们不会被神王发现吗?”阿尔忒弥斯有些奇怪的问:“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发觉我们。”
“他当然不会发现我们,这是永夜的力量,是倪克斯殿下的能力,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本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发觉我们的隐藏。”塔伦说。
当初在克洛诺斯的时代,如果不是倪克斯出手帮忙,宙斯都没办法顺利诞生,在隐秘方面,这位夜女士是无比强大的,甚至超越了神王。
不过令塔伦意外的是,阿尔忒弥斯关注的角度非常新奇。
只见这位美丽的狩猎女神皱起了眉,很是突然的问:“你和那位尊敬的永夜女士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可以运用她的力量?”
塔伦闻言一愣。
他完全没想到阿尔忒弥斯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接说主神和从神的关系?那如果让倪克斯知道了,恐怕会当场愤怒然后找他麻烦。
但如果不是主神和从神的关系,也没有别的能解释了啊。
塔伦这副为难的模样到了阿尔忒弥斯眼里,却有了别的意味。
能使用其他神的能力,也只有主神和次神的关系了,阿尔忒弥斯以为塔伦是羞于启齿,那么……
“做倪克斯殿下的从神也没什么不好的,那是最原始的五大神明之一,就连神王陛下也要尊敬她。”
阿尔忒弥斯无比认真地说着,像是怕塔伦误会一样,她专门补充道:“而且,倪克斯殿下如此强大,也能帮我们做很多事情。”
她下意识的就将塔伦和自己看成了一个整体,想要借此宽慰塔伦,并告诉对方,自己并不在意。
她以为塔伦是倪克斯的从神。
虽然成为原始神的从神并没有什么丢人的,甚至算得上是很荣耀的一件事,但从神就意味着,绝对低于主神的地位,对于很多神明来说,这都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阿尔忒弥斯见塔伦犹犹豫豫,羞于启齿,就以为他也是觉得丢人,连忙安慰。
塔伦闻言再次一愣。
他能感受得到阿尔忒弥斯的好意,不过……单纯的女神啊,你完全想反了啊!
但塔伦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笑了笑,点头说:“我与那位尊贵的殿下,确实是主神和从神的关系。”
至于谁是主,谁是从,那就没必要说了,阿尔忒弥斯就这么误会着也挺好的,省得某位急眼的夜女士知道了觉得丢了面子,找他发飙。
阿尔忒弥斯也只当是自己猜对了,怕塔伦抗拒这个话题,非常善解人意的不再提了。
她看向天空,喃喃着说:“神王陛下,是预言终会带走欧罗巴的人?”
塔伦点了点头:“你很聪明,确实是他。”
“所以新时代的开启,也是因为神王陛下?”
塔伦再次点头:“甚至可以说,没有神王的努力,新时代无法来临。”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与此同时,天空上化为雄鹰的宙斯,此刻注视着地上的那一群少女,目光在那些少女中最美丽的欧罗巴身上徘徊。
自从之前在高加索山上,与普罗米修斯交谈完之后,宙斯就明白,人和神之间的界限已经没办法继续保持了。
宙斯不想看到这一幕,但他哪怕身为神王,也依旧有无法抗拒的事情,无法阻止的事情,而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
智慧的墨提斯给他出了主意,由他亲自来开启这个新的时代,如果凡人和神之间的血脉注定要混淆的话,那不如由他来播种血脉。
这样,他才会成为人类之父,才能够稳固自己的地位。
于是宙斯开始去寻找各种让他感兴趣的人类女子,现在他看上了欧罗巴。
那是多么明艳可爱的一位少女啊,笑起来的样子是如此的阳光,很难不让人心动。
看着四周警戒的侍卫,宙斯想了想,直接改变形象,变成了一头牡牛。
宙斯所变的牡牛,不像一般的牛那样呆板平常,反而身材高大而健美,脖子略胖,肩很宽。
他的角小巧玲珑,就像精心雕刻出来的一般,比纯净的宝石还要透明,一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更满是人性化的柔情。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在变成牛之前,还专门把神使赫尔墨斯找了过来,对他说:“我亲爱的儿子,你赶快去办一件事,前去腓尼基,把阿革诺尔国王的畜群赶到海边去。”
赫尔墨斯当然不会违背神王的意愿,很快,这位背有飞翼的神就飞到了西顿的山间牧场,把阿革诺尔国王的牛群赶到了山下海边。
那里正是欧罗巴和美丽姑娘们玩耍的草地。
等到那群牛来到海边,宙斯便幻化身形,混入其中,当然,这些赫尔墨斯并不知道。
其余的牛零零散散地散布在离少女们很远的草地上,只有宙斯化身的那头美丽的牡牛慢慢的走进欧罗巴所休息的那个草坪。
他十分优雅的在茂密的草丛中信步走来,他的前额并没有出现威胁的表征,发光的眼睛也不可怕,整个外表都是十分高贵和平和的。
欧罗巴非常好奇地看着这头靠近自己的牛,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
直到那头牛离他越来越近,少女才感觉到了一丝害怕,她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见牛没有要攻击她的意思,这才走上前来。
她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抚摸牡牛那油光水滑的背,将花束递到牡牛的嘴边,牡牛非常温驯,乖巧的任由少女抚摸。
远处的守卫也看到了这一幕,但是他们完全不觉得一头牛会造成什么危险,更别提还是一头这么温顺的牛。
而且国王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让他们防备一切外乡人以及陌生的面孔靠近公主,这里面可没有说要防备一头牛。
正常人也不会想着去防备一头牛。
至少欧罗巴完全没有这么想,她看这头牛如此的听话温顺,胆子越来越大了,她甚至吻了一下牡牛那金灿灿的前额。
牡牛顿时快乐的哞哞叫了几声,这叫声跟普通的牛不同,反而像是笛声,清脆悦耳。
然后这头牛就在公主面前蹲伏下来了,无限渴望地望着她,还向她转动了一下脖子,向她示意他宽阔的背。
欧罗巴对她那些漂亮的朋友说:“你们也走近一些吧,这头牛很听话,很乖巧的,我们可以一起坐到这头美丽的牡牛的背上!”
“瞧它多么温顺,多么可爱!和别的牛完全不同,他简直就像人一样会思想,只不过不会说话罢了。”
欧罗巴一边说着,一边从朋友手中接过花环,一个个把这些花环挂在牡牛那低垂的牛角上。
接着,她微笑着一跃而上了牛背,她的朋友们因为感到害怕,还有些犹豫不决。
没等她的那些朋友们想好,牡牛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他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驮着少女相当缓慢地走着。
可明明就是这样慢的速度,欧罗巴的那些朋友们也追不上她,当牡牛把草地抛在身后,眼前展现一望无际的海岸时,他才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他现在看上去不像是一头小跑的牡牛了,而是像一匹飞驰的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