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知道,这样也很好。
凌风重新开始修炼的那天,清晨起了薄雾。
雾气从城外的田野漫过来,不浓,像是谁在远处的山脚下烧了一壶水,水汽还没散尽。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雾中若隐若现,叶子边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刚被露水洗过。
他站在演武场上,穿着一件旧了的黑色练功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他没有拿盘龙棍,只是赤手空拳地站着,闭上眼睛,感受着雾气落在脸上的凉意。
他一开始没有动作。
他只是站着,像一棵正在醒来的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传导到四肢,缓慢而有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空气从鼻腔进入肺部,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微凉的,湿润的。
他听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听到远处城墙下换岗士兵的脚步声,听到千仞雪在供奉殿里推开窗户的声响。
他没有被这些声音打扰,它们像水流过石头一样流过他的身体。
他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中划过,能感受到空气的阻力。
他右手落下的同时,左腿微微后撤,重心下沉,像是树根扎进土里。
他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演练一套最简单的拳法。
不是复杂的招式,只是一些基础的、初学魂师都会练的动作,直拳、勾拳、摆拳、扫腿、格挡、转身。
每一招都很慢,像是第一次学。
他在仔细感受每一块肌肉的动作,感受重心转移的幅度,感受气流在身体周围的变化。
金辰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咬了一口的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就慢了下来。
他看着凌风打完一套拳,又打了一遍,又打了一遍。
等到凌风收势站定,金辰才咽下嘴里的包子,开口问了一句:“老大,你这是练什么?”
第295章 棍法
凌风转过身看着他。
“练基础。”
金辰挠了挠头。
“基础?你不是早就会了吗?”
凌风想了想。
“会了。但没真正练过。”
金辰没有追问,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进演武场,在凌风对面站定。
“那我也练练。”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学着凌风的样子,放慢动作,打了一套最基础的拳法。
他打得很认真,但动作比凌风快得多,像是一个习惯了快速出拳的人在刻意压慢速度。
他打了半套就停下来了。
“不行,太慢了。”
凌风看着他。
“慢才能看到问题。”
金辰愣了一下,想了想,又从头开始打了一遍。
这一次,他放得更慢了。
雾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千仞雪端着一壶热茶从供奉殿里走出来,在演武场边上的石凳上坐下来。
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两个人不紧不慢地练着基础拳法。
阳光从雾后面透出来,光线柔和得像一层薄纱,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浅很淡。
那天之后,凌风每天早上都会在演武场上练一会儿。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追求速度和威力,而是专注于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和连贯。
他练得不多,最多就是半个时辰,然后停下来,在石凳上坐一会儿,喝一杯千仞雪泡的茶。
他有时候会看见金辰在不远处练他的海神戟法,有时候会看见独孤雁和胡列娜走过演武场边上,偶尔停下来看几眼。
他没有刻意去注意这些事情,但他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金辰挥戟的时候左肩会不自觉地微微抬起,比如独孤雁走路的时候步伐很轻,像是猫在走路,比如胡列娜笑起来的时候会先眯一下眼睛。
一天傍晚,凌风坐在城墙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到远处的山脊后面。
天边的云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他坐在城墙的垛口上,双腿悬空,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坐在一个普通的地方。
他闭上眼,感觉到体内魂力的流动,它们现在比以前更加平稳,像是被梳理过的流水。
他不再急着去改变它们,不再急着去引导它们去某个方向,只是看着它们流过去。
回到供奉殿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他在廊下坐下来,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桂花若隐若现的香气。
他让自己的意识沉入身体深处,感受着那份沉寂。
凌风开始带着这种新的感知方式练习棍法。
他拿起盘龙棍时,没有立刻开始挥动,而是先握着棍身,感受它的重量,感受它在掌心微微的温度。
他想起了盘龙棍上的纹路,那些他摸了无数遍的线条,像是老朋友的手掌。
然后他开始动起来,很慢,第一棍横扫,像是风吹过水面,不急着去到达哪里。
他能感觉到气流在棍身周围的变化,能感觉到自己重心转移时细微的调整。
他发现自己以前很多动作都是靠习惯完成的,而不是靠感知完成的。
他练完一整套棍法,收势站定,气息平稳,没有急促。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盘龙棍的手。
手指自然放松,指节没有发白。
又是一个清晨。
雾比昨天淡了一些,阳光更容易穿透过来。
凌风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千仞雪在他身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凌风喝了一口茶,感受茶水的温度。
“哪里不一样?”
千仞雪想了想。
“你以前总是在赶路。
现在像是在散步。”
凌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青苔,绿色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他确实在散步了。
像一条河,不需要急着流向哪里,也可以缓慢地流淌。
秋天还没完全结束的时候,武魂都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碎米,沙沙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湿渌渌地贴在青石板地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空气里有一股被雨水洗过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和草根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
凌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水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他没有立刻走进雨后的院子里,只是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他等来了千仞雪推开门的声音,等来了厨房那边传来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等来了一只鸟从老槐树的枝头上飞起来,抖落一串水珠,飞向远处的城墙。
他才走下台阶,踩在被雨水浸透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演武场,地面还是湿的,有些地方还有浅浅的积水,倒映着已经开始放亮的天光。
他在演武场中央站定,没有立刻开始练功,而是先闭上眼,感受雨后空气的湿度,感受地面上蒸腾而起的水汽贴在他的皮肤上,微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才开始动。
他没有拿盘龙棍,只是赤手空拳地打了一遍基础拳法。
每一个动作都比昨天更慢,更稳,像是把每一个招式都拆开来看,看了它的正面、侧面、背面,看完它的外表,还看了它的里面。
他打完一遍,没有停,又打了一遍。
打完第二遍,他站定了,睁开眼,看着自己张开的五指,指缝间有几道细微的水痕,像是刚刚在雨水中划过。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魂力在流动,缓慢而平稳,像一条在雨后涨起来的小溪,水清了,能看到河床上的石子。
金辰来的时候,凌风已经在演武场上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金辰换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绑在脑后。
他走到演武场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凌风练完最后一趟拳法。
等到凌风收势站定,金辰才走上场,在凌风对面站定,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了双手,摆出一个起手式。
第296章 春夏秋冬
凌风看了他一眼,也举起了双手,两人就这样在潮湿的演武场上,沉默地交起手来。
他们的动作都不快,像是一场商量好的演练。
金辰出拳,凌风侧身避开,顺势回了一掌;金辰收掌格挡,后退半步,然后又向前迈出一步,用肩膀撞向凌风的胸口。
凌风没有硬接,只是微微侧身,让金辰的力道擦着他的衣袍过去。
两人就这样交手了十几招,没有一次真正碰到对方。